油麻地的清晨總被魚蛋攤的咖哩香喚醒。白飯魚將最後一勺濃稠的醬汁澆在翻滾的魚蛋上,竹製長勺在鐵鍋沿磕出清脆的聲響,驚飛了蹲在電線杆上的麻雀。他抬頭看了眼街對面,“榮記燒臘”的卷閘門正緩緩升起,王嬸繫著油漬斑斑的圍裙,將剛出爐的燒鴨掛在鐵鉤上,油汁滴在搪瓷盤裡,濺起細碎的油花。
“魚叔,來兩串魚蛋!”穿校服的少年揹著書包跑過來,手裡攥著皺巴巴的零錢,“今天要去旺角參加校運會,得趕早班車。”
白飯魚麻利地裝袋,又多塞了顆魚蛋:“旺角那邊最近太平了,不像前陣子,半夜總聽到打打殺殺的。”他望著少年跑向地鐵站的背影,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晨光,“慢點跑,別摔著!”
而此刻的旺角,彌敦道上的霓虹燈還沒熄滅,與初升的朝陽交疊出奇異的光暈。葉辰站在天橋上,看著穿西裝的白領和挑著擔子的小販在路口交匯,黑色皮鞋與塑膠涼鞋踩過同一方地磚,踢踢踏踏的聲響裡,藏著這座城市最鮮活的脈搏。
“葉隊,和聯勝的最後幾個堂口都清乾淨了。”張警官遞過來份報表,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繳獲的砍刀、鋼管,還有幾本泛黃的收數簿,“旺角警署那邊說,這半個月的報案量比上個月少了三成,尤其是街頭鬥毆,幾乎沒有了。”
葉辰指尖劃過“收數簿”三個字。那是從和聯勝的舊堂口裡搜出來的,記著街坊們欠的“保護費”,數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旁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叉——據說被打叉的,都是沒錢交的。
“把這些錢統計一下,聯絡民政署,看看能不能退給街坊。”他望著天橋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另外,讓技術組去油麻地的舊倉庫看看,白月娥說那裡還藏著和聯勝的賬本,可能牽扯到幾年前的拆遷款挪用案。”
油麻地的舊倉庫藏在密密麻麻的鐵皮屋深處,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灰塵在光柱裡翻滾,嗆得人直咳嗽。白月娥拄著柺杖走在前面,柺杖頭在水泥地上敲出篤篤的聲響,像在喚醒沉睡的往事。
“就在那個木箱裡。”她指著牆角堆著的雜物,“當年和聯勝逼著老街坊簽字搬遷,用的就是這本賬冊——上面記著給每個官員的‘好處費’,從區議員到拆遷辦主任,一個都沒跑。”
葉辰戴上手套,掀開佈滿蛛網的木箱。裡面的賬冊用油布包著,翻開泛黃的紙頁,紅色的手印刺眼奪目,旁邊用鉛筆寫著小字:“李太,獨居,兒子在外國,可壓價。”“張記雜貨店,有三個孩子,嚇唬一下就籤。”
“這些人,連孤寡老人都不放過。”白月娥的柺杖重重砸在地上,鐵皮屋頂落下幾片灰塵,“我爹當年就是為了護著李太,被和聯勝的人打斷了腿,到死都沒能等到公道。”
葉辰合上賬冊,指尖還殘留著紙頁粗糙的觸感。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油麻地時,看到的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總在白記魚蛋攤前曬太陽,原來那就是李太。
“放心,這次一定讓他們還回來。”葉辰將賬冊放進證物袋,“拆遷辦的主任現在是區議會的候選人,下週就要參加辯論,正好讓他在全城人面前,說說這些‘好處費’是怎麼花的。”
白月娥看著他篤定的側臉,忽然笑了:“雷洛當年總說,廉署的人都是書呆子,不懂江湖規矩。現在看來,他錯了。”
“我們不懂江湖規矩,但懂規矩。”葉辰扶著她走出倉庫,陽光穿過鐵皮屋的縫隙,在地上織出金色的網,“不管是誰,破壞了規矩,就得受罰。”
旺角的校運會正如火如荼。葉辰站在操場邊,看著那個買魚蛋的少年衝過百米終點線,周圍爆發出歡呼。少年看到他,揮了揮手裡的獎牌,笑容比陽光還亮。
“葉警官,你怎麼來了?”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員走過來,遞過瓶礦泉水,“剛才王嬸還說,要給你送燒鴨呢,說多虧了你,她兒子的學費終於能交上了。”
葉辰想起王嬸的兒子——那個在警校讀書的年輕人,上次抓捕和聯勝時,還幫著擋過一刀。他望著操場上奔跑的孩子們,突然明白,油麻地的咖哩香和旺角的霓虹燈,從來都不是割裂的。前者藏著街坊們的煙火氣,後者映著城市的繁華,而他們守護的,就是這份煙火與繁華里的安穩。
傍晚的油麻地,白記魚蛋攤前排起了長隊。白飯魚的額頭上滲著汗珠,卻笑得合不攏嘴。白月娥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幫著收錢,柺杖靠在攤位腿上,陽光照在她的銀絲上,泛著溫潤的光。
“聽說了嗎?拆遷辦的主任被抓了!”排隊的街坊們議論著,“還有那個區議員,收了黑錢的事全抖出來了,報紙上都登了!”
“還是葉警官厲害!”
“可不是嘛,前陣子和聯勝的人還敢來收保護費,現在連影子都沒了!”
葉辰站在巷口,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心裡像被魚蛋的咖哩汁熨帖得暖暖的。他掏出手機,給陸志廉發了條資訊:“油麻地和旺角都太平了,下一步,該查查那些賬本上的官員了。”
很快收到回覆:“慢慢來,正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對了,白飯魚的魚蛋不錯,下次我請你。”
葉辰笑了,抬頭看向天邊的晚霞。油麻地的鐵皮屋和旺角的高樓在暮色裡漸漸交融,像幅濃淡相宜的畫。他知道,江湖恩怨不會徹底消失,貪腐的陰影也可能捲土重來,但只要還有白飯魚這樣守著攤子的街坊,有白月娥這樣不肯低頭的前輩,有操場上奔跑的少年,他們就永遠有理由站在這裡,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收攤時,白飯魚往葉辰手裡塞了個保溫桶:“剛煮的魚蛋,帶回去給兄弟們嚐嚐。”保溫桶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燙得人心裡發燙。
“謝謝魚叔。”
“謝啥。”白飯魚揮揮手,開始收拾攤子,“以後常來,油麻地的門,永遠為你們敞開著。”
葉辰提著保溫桶,走在漸漸亮起街燈的巷弄裡。咖哩的香氣從桶裡溢位來,混著晚風裡的花香,瀰漫在油麻地的夜色裡。遠處,旺角的霓虹燈次第亮起,與這裡的燈火遙相呼應,像兩顆緊緊依偎的星辰,在香江的夜幕下,閃爍著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