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監獄的探視室裡，鐵窗隔開兩張椅子。四仔坐在對面，頭髮白了大半，曾經能一拳打碎磚坯的手，此刻正微微發顫，捏著搪瓷杯的指節泛白。他抬頭看了眼葉辰，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點光，像將熄的炭火遇到了火星。
“葉警官，你還記得三十年前，油麻地那個露天拳場嗎？”四仔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時候你才十五，總蹲在圍欄外看我打拳，眼睛亮得像星星。”
葉辰沒說話，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他記得。那時的四仔是拳場的“不敗神話”，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上總纏著滲血的繃帶，每次打贏，都會把贏來的錢分出一半，塞進旁邊孤兒院的鐵門縫裡。後來聽說他替人頂罪，判了三十年，再見面，已是這般蒼老。
“我不是替人頂罪。”四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笑聲裡全是苦澀，“是我自己要扛。當年邢峰用孤兒院的孩子要挾我，讓我故意輸給泰國佬，我不肯——那些孩子看著我長大，我不能讓他們被那幫畜生糟蹋。”
他喝了口熱水，喉結滾動：“我故意在拳臺上下了他的藥，讓他輸掉賭局，本想連夜帶孩子走，沒想到他下手那麼快……”四仔的手猛地攥緊，杯子裡的水濺出來，“他燒了孤兒院，說我不識抬舉。那天晚上，火光照紅了半邊天，我衝進去救了三個，剩下的……”
他說不下去了，肩膀劇烈地顫抖。葉辰遞過紙巾，目光沉得像深潭——邢峰，現任“東興”話事人，靠著走私和高利貸發家，這些年在濠江隻手遮天，警方几次想動他，都因證據不足而失敗。
“他現在還在幹老勾當。”四仔擦掉眼淚，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上個月，我在監獄的報紙上看到他的照片，身邊跟著個小女孩，眉眼像極了當年沒救出來的阿玲……”
葉辰的指尖停住了。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的報案：一個八歲女童失蹤，監控拍到她被一輛黑色轎車接走，車主資訊指向邢峰的得力手下。
“葉警官，我知道你在查他。”四仔往前湊了湊，鐵窗的欄杆硌得他額頭髮紅，“我能幫你。他當年的賬本，我偷偷藏在拳場的地底下，裡面記著他所有的交易，還有……孤兒院那場火的真相。”
探視時間結束的鈴聲響起，四仔被獄警帶走前，突然回頭喊道：“那賬本藏在……”話音被鐵門關上的巨響切斷。葉辰看著空蕩蕩的對面，起身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線人發來的訊息：“邢峰今晚在碼頭倉庫交易，帶了那個女孩。”
夜幕降臨時，葉辰帶著特警隊潛伏在碼頭倉庫周圍。海風捲著鹹腥味撲過來，倉庫裡亮著慘白的燈，隱約能看到邢峰的身影，他正把玩著一把匕首，旁邊的鐵籠裡，縮著個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正是失蹤的那個。
“行動。”葉辰低聲下令。破門的瞬間，槍聲和喊叫聲炸開。邢峰的手下反應極快，紛紛掏槍反抗，子彈擦著耳邊飛過，葉辰翻滾著躲開，抬手一槍擊中一個打手的手腕。
“葉辰？”邢峰認出了他，獰笑著扔出一把飛刀，“你爹當年沒能扳倒我，你也配？”
葉辰沒理他，目光鎖定鐵籠。就在這時，一個打手突然衝向籠子，手裡舉著打火機——他們想毀屍滅跡！葉辰瞬間加速，撲過去踹飛打手，打火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遠處的油桶旁，燃起一小團火。
“抓住他！”邢峰嘶吼著撲上來，手裡的匕首直刺葉辰的胸口。葉辰側身避開，手肘擊中他的肋骨，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按在地上。
“孤兒院的火，是你放的。”葉辰的聲音像冰，“四仔替你頂罪三十年，你卻還在禍害孩子。”
邢峰掙扎著狂笑：“那又怎樣？沒人能證明！”
“是嗎？”葉辰拿出一個證物袋，裡面是從拳場地底挖出來的賬本，泛黃的紙頁上，清晰地記著“燒燬孤兒院，滅口”幾個字，還有邢峰的簽名。那是四仔託人轉給他的，用三十年牢獄換來的真相。
邢峰的臉色瞬間慘白。鐵籠裡的小女孩嚇得哭起來，葉辰走過去開啟籠子，把她抱出來，用外套裹住她發抖的身體。“別怕，沒事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邢峰被押上警車時，死死盯著葉辰：“我不會就這麼完的！”
葉辰沒回頭，只是抱著女孩，走向停在路邊的救護車。車燈照亮了他身後的倉庫，裡面的火光漸漸熄滅，露出被塵封多年的罪惡。海風依舊吹著，卻彷彿吹散了些甚麼——或許是四仔三十年的冤屈，或許是那些被烈火吞噬的無辜靈魂的嘆息。
女孩在他懷裡漸漸睡著，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葉辰低頭看了看，又望向監獄的方向，心裡默唸：四仔，結束了。
第二天，濠江的報紙頭版刊登了邢峰落網的訊息，旁邊配著葉辰抱著女孩的照片，標題是“三十年沉冤得雪，正義永不缺席”。沒人知道，那個站在陽光下的警官，昨夜在倉庫的硝煙裡，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拳場——年輕的四仔揮著拳頭，身後是一群等著他分糖吃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