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天還是灰濛濛的。
而信王府內燈火通明,早已經亂套了。
王府的內院門就被猛地拉開,李鍾急急忙忙地跑出來。
腳上的鞋都跑掉了一隻也未曾發覺,
“來人啊!快去請大夫!王爺中毒了!”
李鍾那一嗓子扯到了極限。
幾個小廝聽聞,立刻馬不停地衝上青石板街。
整個王府的下人都被這一聲驚醒,木盆砸在石階上的聲音響成一片。
主院臥房裡。
李琰正舒舒服服的靠在床頭。
手裡舉著一面黃銅小鏡子。
他正往臉上抹著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白麵糊。
一層一層的糊上去,讓原本紅潤的臉變得慘白。
連嘴唇上都被他塗了厚厚的一層死白粉末。
穆清雪坐在一旁看著他折騰,表情十分無語。
“你這哪裡是裝病,”
“你這分明是在裝吊死鬼了”
李琰放下銅鏡,滿意的摸了摸下巴。
“這你就不懂了”
他衝著穆清雪擠了擠眼睛。
“要演就演全套”
“不弄慘一點,那老妖婆又怎麼會信?”
“當然要真實一點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枕頭底下掏出個豬血包。
塞進嘴裡咬破一點點,鮮紅的血絲便順著嘴角往下滴。
再搭配著那張慘白的臉。
看著還真有幾分馬上要嚥氣的架勢。
穆清雪趕緊別過頭去,不忍直視。
她怕再多看一眼晚上都得做噩夢。
“行了,差不多得了。”
“待會兒大夫來了你可別露餡。”
李琰一拍胸脯。
“你相公我這演技,我說第二沒人敢承認是第一,”
“待會兒大夫一進來,你就開始哭”
“記住,要哭的有情緒。”
他開始給穆清雪現場教學。
“先要隱忍地哭,然後轉為悲痛”
“最後要有一種天塌下來的絕望感”
穆清雪聽得頭都大了。
“我不會”
她乾脆利落的拒絕。
讓她做別的或許還行,可如果讓她這麼演,那簡直比登天還難。
“很簡單的”
李琰不依不饒的湊過去。
“你就在心裡想,我要是死了,就沒人給你買桂花糕吃了。”
“再也沒有人能保護你了。”
“你下半輩子就只能孤苦伶仃的度過了”
李琰循循善誘。
穆清雪仔細想了想。
別說。
被他這麼一說,心裡還真有了點酸澀。
這人平時沒個正形,但關鍵時刻從來沒掉過鏈子。
正說著。
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王爺,側妃,大夫來了”
李鐘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聽到聲音,李琰立馬往床上一躺。
眼睛一閉,好像呼吸都弱了那麼幾分。
穆清雪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傾身湊了過去。
“你沒事吧?”
穆清雪壓低聲音問。
李琰輕輕眯起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快哭,”
門被推開了。
一個白鬍子老頭被管家生拉硬拽的拖進屋。
老頭被拽的上氣不接下氣,連藥箱差點都甩飛出去。
“大夫,您快看看我家王爺。”
穆清雪帶著哭腔喊道。
大夫趕緊湊到床前。
當看清李琰那張臉時,老頭嚇得連連往後退。
面色慘白,這人都要涼透了吧。
“王爺,得罪了”
大夫伸出手,三指搭在李琰的手腕上,便閉上眼睛開始診脈。
屋子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穆清雪緊張的攥著手帕,掌心全是汗。
她怕這大夫萬一把李琰裝病的事看穿了。
那這戲可就沒法唱了。
過了一會兒。
大夫的眉毛擰成了死結。
他睜開眼滿臉駭然。
“這脈象……”
他結結巴巴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穆清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我家王爺到底怎麼了!”
大夫站起身,搖頭連連嘆氣。
“王爺這脈象,雜亂無章。”
“體內氣血翻湧,卻又虛弱至極。”
“老朽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之症。”
大夫搖著頭,對著穆清雪行了一禮。
“老朽無能為力。”
“還請王妃另請高明吧。”
穆清雪愣住了。
這大夫…是個庸醫吧。
她的目光看向床上的李琰。
李琰正閉著眼,手指輕輕勾了一下。
這是在催她接戲呢。
穆清雪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瞬間疼得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王爺吧,”
她抓住大夫的衣袖,聲音淒厲。
“王爺要是沒了,我可怎麼活啊,”
穆清雪一邊哭一邊偷偷觀察李琰。
心裡把這個混蛋罵了一萬遍。
大夫被她哭得於心不忍,最後只能留下一張固本培元的方子。
之後揹著藥箱落荒而逃。
大夫前腳剛走。
李琰便立馬從床上坐起來。
抓起旁邊的茶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
“這老頭手勁真大,捏得我手腕疼。”
李琰甩了甩手抱怨道。
穆清雪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你剛才用甚麼亂了脈象?”
她知道高手可以控制自身的血脈流動。
李琰嘿嘿一笑。
“雕蟲小技而已,”
“不這樣怎麼騙過那群庸醫。”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
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大夫都被請到了信王府。
第二個來的是個白鬍子大夫。
把了半天脈,竟然說王爺這是喜脈。
氣得李鍾拿著掃帚就把人打了出去。
第三個是個瘦竹竿。
看了一眼直接讓管家準備後事。
說可以直接開席了。
連番折騰下來,李鍾也有些汗流浹背了。
他甚至都感覺他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信王病危的訊息。
不到一刻鐘時間就像長翅膀般飛遍了整個都城。
日上三竿。
王府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騷動。
馬蹄聲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停在大門外。
李鍾急匆匆地衝進主院。
“王爺,側妃,不好了。”
“皇后娘娘來了!”
李琰和穆清雪對視一眼。
陳若雲。
那個在靜寧宮裡吃了五年齋唸了五年佛的女人。
“這宮裡的耳朵可真夠靈的”
李琰冷哼一聲。
他重新躺回床上。
拉過被子蓋住大半張臉。
“媳婦兒,準備迎客”
穆清雪整理了一下衣裙。
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走出房門。
院子裡。
一隊全副武裝的御林軍已經接管了王府的防衛。
八抬鳳輦停在正中央。
金色的流蘇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一名老嬤嬤掀開轎簾。
一隻帶著純金護甲的手伸了出來。
陳若雲緩步走下鳳輦。
她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鳳袍,頭上沒有過多的珠翠,只用一根羊脂玉簪綰著長髮。
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海面容端莊慈祥。看不出半分凌厲。
那雙眼睛。
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冷意。
“臣妾穆清雪,參見皇后娘娘”
穆清雪跪倒在地,行了叩拜大禮。
陳若雲沒有立刻叫她起來。
而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
佛珠撥動的聲音,在院子裡格外清晰。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穆清雪的心口上
等了差不多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陳若雲才溫和的開口。
“起來吧。”
“本宮聽聞信王突發惡疾,特來看看”
“信王如何了。”
“回娘娘,王爺他……”
穆清雪恰到好處的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都城裡的大夫都看過了。”
“皆說王爺病入膏肓,恐時日無多。”
陳若雲捻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帶本宮去看看”
穆清雪在前面引路。
將陳若雲帶進臥房。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藥苦味,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
光線有些昏暗。
陳若雲走到床前。
看著床上那個臉色慘白氣若游絲的男人。
眼裡盡是算計的光。
“信王”
她輕喚了一聲,語氣中滿是心痛。
“怎會突然病得如此嚴重”
李琰費力的睜開眼,看到陳若雲後,愣了一瞬。
他從沒有見過李淵的皇后,這還是第一次。
猛地回神後,他掙扎著想要起身,但又重重的跌了回去。
“皇后娘娘…”
他虛弱的喘息著。
“皇后娘娘見諒,臣身體不適,沒辦法行禮。”
陳若雲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信王受苦了,先別說話了,好生歇著”
“本宮已經派人去請太醫院的院正了”
“定能治好你的病”
李琰心裡忍不住罵娘。
太醫院的院正是宮裡的人,更有可能是你的人。
真讓他治的話沒病也得治出病來。
“皇后娘娘。微臣知道自己的身體”
李琰劇烈的咳嗽起來。又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副身子恐怕是不行了”
陳若雲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別胡說。”
“你是先帝的骨血,當今陛下的血親,有真龍庇佑,定會逢凶化吉”
兩人在這裡上演著其樂融融的戲碼。
穆清雪在一旁看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卻又不得不忍著。
這宮裡的人。
個個都是天生的戲子。
陳若雲探望了片刻後站起身來,轉頭看向穆清雪。
“你隨本宮出來”
穆清雪心頭一緊,她低著頭。
跟著陳若雲走到院子裡的涼亭坐下。
“清雪,本宮記得,你是穆鎮雄的女兒”
陳若雲慢條斯理的開口,語氣隨意,直戳穆清雪的脊樑骨。
穆清雪跪在地上。
“回娘娘,臣妾確實是穆家之女”
“太后娘娘是你的姑母”
陳若雲轉動著佛珠。
“穆家當初風頭正盛,你嫁給信王,也是委屈你了”
“娘娘言重了。”
穆清雪頭磕在地上。
“臣妾嫁入王府,便是王爺的人。”
“生死皆繫於王爺一身,”
“穆家的事,臣妾一介女流,從不過問。”
陳若雲輕笑一聲。
“好一張伶牙俐齒”
“難怪信王對你這般寵愛”
她站起身走到穆清雪面前。
“本宮今日來,除了替皇上探望信王,”
“還有一件東西要賜給你。”
老嬤嬤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
托盤上蓋著紅綢。
陳若雲掀開紅綢。
裡面躺著一串紫檀佛珠。
這串佛珠與陳若雲手裡的那串極其相似。
散發著極其詭異的暗香。
“這是本宮在靜寧宮佛前供奉了五年的佛珠”
“最是能安神祈福”
“你日夜照顧靖王,十分辛苦”
“這串佛珠,便賜予你吧”
陳若雲親自拿起佛珠,拉起穆清雪的手腕,不由分說的戴了上去。
佛珠貼上肌膚的那一刻。
穆清雪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順著血液蔓延。
她本能的想要縮手。
被陳若雲死死的按住。
“戴上它,保你平安順遂”
陳若雲的聲音依舊溫柔,眼神卻冰冷如霜。
穆清雪只能強忍著不適。
磕頭謝恩。
“臣妾叩謝娘娘賞賜”
陳若雲滿意的點了點頭。
“好生照顧信王。”
說罷。
她轉身在宮人的簇擁下離去。
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出了王府,大門重新關上。
穆清雪癱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暗香縈繞。
燻得她頭腦發暈。
“她走了?”
李琰從屋裡走出來,臉上的白粉都沒擦乾淨。
“走了”
穆清雪虛弱的回答。
李琰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佛珠上。
眉毛瞬間擰緊。
他一把抓住穆清雪的手腕。
湊近聞了聞。
“甚麼味道”
穆清雪搖了搖頭。
“皇后賞的,說是祈福用的”
李琰伸手就要去扯那串佛珠。
“摘下來,這東西不對勁”
就在這時。
清脆的腳步聲從迴廊轉角處傳來。
“別動它”
慵懶卻清冷的聲音響起,李琰和穆清雪同時轉頭。
只見雲照歌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披風。
雙手抱胸。
正靠在廊柱上看著他們。
“姑奶奶,您怎麼來了?”李琰趕緊迎了上去。
雲照歌沒有理他。
徑直走到穆清雪面前。
盯著那串佛珠。
“這皇后手裡竟然有這玩意兒。”
雲照歌揚起臉。
這是她難得露出的意外表情。
“這東西有毒?”
李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雲照歌冷笑一聲。
“豈止是有毒”
“這是西域失傳已久的無痕霜”
“浸泡在紫檀木中,藉著體溫揮發”
“聞不出半點毒性,甚至大夫把脈也查不出異常”
“不出半月,中毒者便會氣血衰竭而亡”
穆清雪臉色慘白。
她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手。
那股涼意早就鑽進了骨髓裡。
“那我現在怎麼辦”
李琰心急不已。
直接伸手去扯佛珠。
“你若想她現在就死,就直接扯斷”
雲照歌淡淡的丟擲一句。
李琰的手僵在半空。
“無痕霜遇空氣則散”
“若是強行弄斷佛珠,毒氣瞬間爆發,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雲照歌看著驚慌失措的兩人。
“你們以為,那個在靜寧宮吃齋唸佛五年的皇后”
“真的是個泥菩薩?”
“她這一出手,就是要你們的命”
李琰拳頭捏得咔咔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老妖婆”
他咬牙切齒。
“我這就一趟靜寧宮”
“站住”
雲照歌厲聲喝道。
“你現在去,就是坐實了欺君的罪名,”
“正中她的下懷。”
她看了一眼穆清雪。
這丫頭雖然害怕,但強撐著沒有失態。
倒是個可造之材。
“放心,有我在這裡”
雲照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白玉小瓷瓶。
拔開塞子。
倒出一粒赤紅色的藥丸。
遞給穆清雪。
“先吃下去,這藥能暫時壓制毒性蔓延”
穆清雪毫不猶豫的接過藥丸,一口吞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順著經脈遊走,驅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穆清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多謝雲姑娘救命之恩”
穆清雪真誠的道謝。
雲照歌擺了擺手。
“先別謝的太早”
“這只是權宜之計”
“要徹底解毒,需要幾味極其罕見的藥材”
她轉身看向李琰。
“你的病,還得繼續裝下去”
“不僅要裝,還要裝得更嚴重”
“最好是讓全京城的人都以為,信王活不過今晚了。”
李琰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引蛇出洞?”
雲照歌點了點頭。
“陳若雲既然出手了,就不可能只走這一步棋。”
“她一定還在暗中佈下了其他的局。”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她的局,徹底亂掉,”
院子裡的風漸漸大了起來。
吹散了淡淡的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