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甚麼東西?也配問本相的話!”
雲敬德被這一句“你也配”氣得天靈蓋都要炸開了。
他在大夏官場沉浮三十載,雖然起起落落。
但何曾有人敢這樣指著他的鼻子,輕蔑地問他配不配?
“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本相心狠手辣!”
“給我上!死活不論!”
雲敬德一聲暴喝,唾沫星子橫飛。
“誰能拿下這兩個狂徒的人頭,本相賞銀千兩!”
“殺——!!”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還有些遲疑的二十幾個相府親兵,一聽這話,眼珠子都紅了。
也不管甚麼天子腳下不許動刀兵的規矩。
立馬拔出明晃晃的長刀,怪叫著就衝了上來。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嚇得尖叫連連。
捂著腦袋往櫃檯底下鑽,生怕做了刀下亡魂。
“完了完了,這幾個人怕是要被剁成肉泥了!”
有人躲在柱子後面,捂著眼睛不敢看。
眼看著幾把鋼刀就要砍到那一襲白衣的女子身上。
雲照歌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甚至還有閒心伸手捂住了身旁小糰子的耳朵。
“閉眼。”她輕聲道。
君沐宸乖巧地把眼睛閉上。
君夜離一手負背,一手牽著兒子。
那雙藏在人皮面具後的深邃眼眸裡,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太吵了。”
他眉頭微皺,有些不悅地看了一眼鷹一。
站在最前面的鷹一,連刀都沒拔。
“砰!”
一聲悶響。
衝在最前面那個親兵,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鐵牆。
還沒反應過來,手腕處就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那把鋼刀竟然被鷹一用刀鞘生生震斷了!
緊接著,便是一場讓人眼花繚亂的表演。
鷹一這三人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鷹衛。
對付這種只會在街頭逞威風的看家護院,就像是用殺牛刀去剁一隻螞蟻。
只見三道黑影穿梭在人群中。
“啊——!”
“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饒命——!”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琳琅閣,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慘叫聲、骨頭碎裂聲、兵器落地的當啷聲交織在一起。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彪形大漢,沒有一個還能站著的。
有的被折斷了胳膊,抱著手在地上打滾。
有的被踹碎了膝蓋骨,跪在地上起不來。
更慘的幾個直接飛出了大門,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不省人事。
鷹一幾人收勢,重新站回君夜離身後。
手裡還拿著那把未出鞘的刀,連呼吸都沒有亂一絲。
滿場死寂。
雲敬德那隻指揮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凝固成了驚恐。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這親兵隊可是花了重金養的。
怎麼……怎麼就跟紙糊的一樣?!
這是甚麼武功?!
這絕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
這種利落狠辣,甚至帶著幾分軍隊殺伐之氣的招式……
雲敬德背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老爺……老爺這……”
一旁的柳眉和雲晚晴也傻了眼。
雲晚晴捂著劇痛的小腹,看著那一地的狼藉。
眼底湧上了一股恐懼。
那個賤人,這次帶回來的究竟是甚麼人?
“怎麼,雲丞相。”
雲照歌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漫不經心地擦了擦並沒有沾上灰塵的袖口。
“你手裡所謂的精銳,就這?”
“相府的門檻雖然高,但這些侍衛的身手,著實不怎麼樣。”
“雲相剛官復原職,就這麼招搖過市。”
“看來,雲相也不過如此。”
“你……你是何人?!”
雲敬德強撐著一口氣,指著雲照歌厲聲道。
“在天子腳下私藏死士,公然毆打朝廷命官家眷,襲擊朝廷重臣!”
“你是要造反嗎?!”
雲敬德一張老臉漲紅不已,氣得心臟都在抽抽。
他指著雲照歌,想罵人。
卻又看著鷹一那陰冷的眼神,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嚥了回去。
“好!好得很!”
雲敬德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
“五城兵馬指揮使何在?!”
他扯著嗓子衝著門外吼道。
手下剛剛告訴他。
兵馬指揮使已經在門外觀望很久了。卻一直遲遲不進來。
雲敬德有些咬牙切齒,這姓趙的故意的!
“噠、噠、噠。”
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傳來,連地面都在震動。
早已接到雲丞相府傳訊,又暗中收到密令的指揮使趙無闊。
帶著人在巷口候了半刻。
一看事情鬧大了,也不敢再裝死。
帶著全副武裝的五城兵馬衝了進來。
“把這琳琅閣給我圍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趙無闊黑著一張臉,手按著腰刀,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
一進門。
看著滿地的傷兵和砸爛的珠寶,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再看看氣急敗壞的雲丞相和哭天搶地的柳眉,他只覺得頭大如鬥。
“這…這究竟是何人所為?”趙無闊喝問道。
“趙指揮使!”
柳眉這會兒也不裝柔弱了。
頂著那張被扇腫了的豬頭臉走了過來,指著雲照歌尖叫道。
“就是這群反賊!他們……他們一定是敵國派來的奸細!”
“快!快放箭射死他們!!”
雲晚晴也捂著肚子,陰惻惻地開口:
“趙指揮使,這幾人不但打傷了我和母親,還出言侮辱皇家!其罪當誅!”
“若是指揮使大人能拿下此賊,太子殿下定有重賞!”
趙無闊一聽這話,也不含糊。
手一揮,立刻拉開硬弓。
寒光閃閃的箭頭,齊刷刷對準了場中央的一行人。
“大膽狂徒!束手就擒!”
趙無闊一聲怒喝。
此時的局勢,可謂是千鈞一髮。
只要趙無闊手一抖,或者那弓弦一鬆。
這幾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要被射成篩子。
然而。
被數支利箭指著的那個男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君夜離揹著手,語氣冷淡。
“大夏的待客之道,今日算是見識了。”
他轉過頭,看向鷹一。
鷹一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塊用紫金鑄造的牌子。
上面沒有花哨的紋路,只刻了一個蒼勁有力的“臨”字。
周圍是一圈特殊的雲雷紋。
他手腕一抖。
“接好了!”
那牌子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飛向趙無闊。
趙無闊下意識伸手一抓。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分量壓手。
他翻過來一看,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差點沒拿穩把牌子掉在地上。
這是……北臨皇商總行的金令!
更是……
前幾日宮裡才傳出話來,
說陛下為了應對北方的天災和邊境的糧草問題。
正在接觸北臨那邊的幾位巨賈,甚至可能是皇室特派的通商使者。
陛下有令,見此令者,如朕親臨,需以上賓之禮相待。
誰要是搞砸了這筆“救命錢”,提頭來見!
趙無闊雖然是個粗人,但這政治敏感度還是有的。
現在大夏窮得叮噹響,全指望這幫人來救急呢!
這哪裡是刺客?
這分明是行走的國庫!
是祖宗!
“停!都給老子停下!!”
趙無闊反應極快。
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旁邊那個準備放箭的小兵腦門上。
“把弓放下!誰讓你們對著貴客動兵刃的?!”
“都退後!退後十步!!”
那些個親衛被吼得一臉懵逼,但還是乖乖收起兵器退到了後面。
雲敬德一看這架勢,徹底傻眼了。
“趙……趙無闊!你瘋了嗎?!”
雲敬德氣得跳腳。
“他們打傷了我的夫人和女兒!還打了本相的人!”
“你不抓人,反倒讓他們退後?”
“你這頂烏紗帽是不想要了嗎?!”
“雲相!”
趙無闊也不管那麼多了,快步走到雲敬德身邊。
將那塊牌子亮給雲敬德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警告:
“您看清楚這是甚麼!這是北臨皇商的通關金令!”
“持有此令者,那就是代表北臨那邊來跟咱們談互市、談糧草的!”
“您剛回朝可能不知道,陛下這幾天正愁著怎麼把這尊大佛請進宮呢!”
“您倒好,帶著人把大佛給圍了,還要亂箭射死?”
“這一箭要是射出去,咱們大夏今年的過冬糧草,還有互市的銀子,那就全泡湯了!”
“到時候,陛下能饒了您?!”
雲敬德身子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著那塊金牌,腦子裡“嗡”的一聲。
北臨特使?皇商?
他知道大夏現在是個甚麼窘境。
這幾個……竟然是手裡攥著大夏命脈的金主?
“這……這怎麼可能……”
柳眉雖然聽不懂甚麼令牌。
但看著老爺那像是吃了蒼蠅一樣的臉色,還有趙無闊那恭敬的態度。
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大。
“老爺……”她扯了扯雲敬德的袖子。
“這還抓不抓啊……”
“閉嘴!”
雲敬德咬著牙低吼了一句。
抓?抓個屁!
現在是人家拿捏著國家的命脈!
場面一度變得十分尷尬。
君夜離撣了撣衣襟,嘴角勾起。
“趙大人是吧?”
“既然是誤會,那這弓箭也收了,這人也圍了。”
“在下就想問一句……”
他看向臉色鐵青的雲敬德。
“這頓打,我夫人打得,還是打不得?”
趙無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賠著笑道:
“打得……打得!”
“那是……那是誤會!是雲相不知貴客駕臨,有些衝撞了!”
說著,他拼命給雲敬德使眼色。
雲敬德只覺得這輩子的老臉都在今天丟盡了。
他堂堂丞相,被人打了臉,還得笑著說打得好?
但他是個極其能忍的政客。
利害權衡只在一瞬間。
為了大局,為了陛下不怪罪下來。
雲敬德深吸一口氣,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容。
衝著君夜離微微拱了拱手。
“原來是……北臨來的貴客。”
“既然是貴客,那這都是誤會。”
“內人不懂事,冒犯了尊駕,這頓教訓……該受。”
他這話說得咬牙切齒。
一旁雲晚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爹?!你在說甚麼?”
“他們把女兒打成這樣,你就……”
“把人帶走!”
雲敬德猛地轉身,對著相府的家丁怒吼。
“還不嫌丟人現眼嗎?!把側妃和夫人扶回去!”
他不想再看雲照歌一眼,也不敢再看。
那個女人……
剛才那種讓他心悸的熟悉感又來了。
為甚麼一個北臨商人的家眷,會有那種要把整個相府都吞噬掉的眼神?
雲照歌看著這滑稽的一幕,輕笑一聲。
“雲丞相果然是個識時務的人。”
她上前一步,正好擋住雲敬德離去的路。
“既然是誤會,那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
她微微彎腰,視線越過雲敬德,落在滿臉是血、狼狽不堪的柳眉身上。
“這位……繼室夫人。”
她特意咬重了“繼室”這兩個字。
“記住了,出身不好沒關係,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別拿著幾根雞毛就當令箭,也別以為……”
“做了個一品夫人,就能洗掉那一身的下賤氣。”
柳眉氣得渾身發抖,但在雲敬德的視線下又不敢出聲。
雲照歌又看向雲晚晴。
那目光冷得像是要把人凍住。
“還有這位側妃娘娘。”
“身子剛好,就別出來亂晃了。”
“有些人能爬上去,就能摔下來。”
“這次摔的是肚子,下次……可就不一定摔哪兒了。”
雲晚晴打了個寒顫,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滿嘴的血腥味。
“走了。”
雲照歌該出的氣出完了,也懶得再多看這群跳樑小醜一眼。
她直起身,牽過一直乖乖站在旁邊的君沐宸,轉身挽住君夜離的胳膊。
“餓了,去吃飯。”
君夜離點點頭,冷冷地掃了趙無闊和雲敬德一眼。
那眼神裡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鷹一,將店裡的損失十倍賠給店家。”
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幾人揚長而去。
只留下一屋子的狼藉,和滿臉鐵青、眼神陰鷙的雲敬德。
看著那幾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趙無闊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覺得後背都溼透了。
“雲相……您看這事兒鬧的。”
“哼!”
雲敬德一甩袖子,根本沒理會趙無闊。
他走到柳眉面前,看著那個被打成豬頭還在哭哭啼啼的蠢女人。
揚起手本來想再給一巴掌,但看著那滿臉的血,又嫌髒地收回了手。
“滾回府去!”
“回去給我閉門思過!”
“沒有本相的允許,誰也不許再出那個大門一步!!”
他又看向雲晚晴,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個廢物。
“你也滾回東宮去,丟人現眼!”
罵完,雲敬德再也待不下去了,大步流星地衝出了琳琅閣。
但他的心裡,卻種下了一根刺。
那個女人的臉,那個女人的眼神。
還有北臨這幫人的來頭……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一個普通的皇商,會有那樣殺伐果斷的死士護衛?
會有那種連他這個當朝宰相都不放在眼裡的底氣?
回到馬車上,雲敬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來人。”
黑暗中,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馬車旁。
“去查。”
雲敬德的聲音沙啞而狠厲。
“不管花多大代價,給我查清楚這幾個人的底細!”
“除了皇商,他們到底是甚麼人!住在哪裡!跟誰接觸過!”
“特別是那個女人……”
雲敬德閉上眼,腦海裡全是雲照歌最後那嘲諷的一笑。
“查查她的來路。我就不信,這世上真有無緣無故的恨。”
……
一品樓,三樓的雅間。
這裡正好能看到朱雀大街上的繁華景象。
也能看到底下相府馬車倉皇離去的狼狽樣子。
君沐宸正趴在窗戶邊上,嘴角微微上揚。
“母后,你看那個繼室,被人抬上馬車的時候從上面摔下來了。”
雲照歌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浮沫,嘴角也帶著一抹笑意。
“宸兒,那是她作惡多端,報應不爽。”
君夜離坐在對面,正動作優雅地給雲照歌剝蝦。
聽到這話,他抬起頭。
那張恢復了真容的臉在陽光下俊美得不可方物。
“今天這一出,你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吧。”
雲照歌放下茶杯。。
“本來沒想惹事,但既然碰上了,不踩兩腳實在對不起自己。”
“而且……”
她看著君夜離,指了指他手裡還沒放好的那塊“特使”令牌。
“這樣也好。”
“現在雲敬德知道咱們是北臨來的貴客,還是不能輕易得罪的那種。”
“你猜,這個滿肚子算計的老狐狸,接下來會怎麼做?”
君夜離把剝好的蝦仁放在雲照歌碗裡,擦了擦手,語氣平淡。
“既然不能明著殺,那就會來暗著拉攏。或者是……試探。”
“沒錯。”
雲照歌夾起蝦仁放進嘴裡。
“他現在急需穩固地位,而北臨的支援,就是他最大的籌碼。”
“若是能把我們這些特使拉到他的陣營裡,那他在李淵面前的腰桿子就更硬了。”
“等著吧。”
雲照歌看了一眼窗外相府的方向。
“不出三天,雲敬德的請帖,就會送到咱們的手上。”
“到時候……”
“那才是真正的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