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雲客棧。
二樓的走廊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雲敬德的那張臉黑得幾乎能滴出墨汁來。
他死死地盯著屋內那個被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身影。
那是他捧在手心的女兒,也是他寄予厚望,未來要母儀天下的籌碼。
此刻。
雲晚晴就像一灘爛泥一樣。
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用被褥裹著,只露出了一張滿是淚痕的臉。
柳眉跟在後面,哭得幾乎快要斷了氣。
手裡還要死命地拽著遮擋的斗篷,生怕那一身的曖昧痕跡被旁人看了去。
“都給老夫聽清楚了!”
雲敬德轉過身。
那一雙佈滿紅血絲的老眼,如同伺機而動的毒蛇。
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知道內情的人。
目光所及之處。
無論是店內中人,還是相府的家丁。
無不低下了頭,噤若寒蟬。
“今日這客棧裡,甚麼都沒發生。”
雲敬德的聲音沙啞,咬牙切齒。
“太子殿下只是來此與老夫商議要事,並沒有多餘的人。”
“更沒有甚麼亂七八糟的醜聞,若讓老夫知道有半個字漏到外面去……”
他猛地拔出身側護衛的長刀,“咔嚓”一聲,狠狠劈在了旁邊的木欄杆上。
上好的楠木被生生劈斷了一截。
“這就是下場!!”
那個跪在牆角的店小二,早已嚇得失了禁,褲襠溼了一大片。
卻也只能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木板上砰砰作響。
“丞相饒命!小的……小的真的是個瞎子!”
“小的甚麼也沒看見,也沒聽見!”
雲敬德冷哼一聲,將長刀丟在地上。
轉頭看向一臉鐵青、衣衫依舊有些凌亂的李泓。
兩個原本應該是一條船上的盟友。
此刻隔著一道破碎的門檻,彼此眼中的恨意與猜忌,已經無法掩飾。
“殿下。”
雲敬德咬著牙,這兩個字彷彿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今日這齣戲,唱得可真是好啊。”
“老夫這輩子大風大浪見過不少,卻從未想過,會在陰溝裡翻船。”
“更沒想過,這翻船的推手,竟是老夫一直盡心輔佐的儲君。”
李泓被這一番搶白氣得渾身發抖。
此時此刻,他體內的幻情散藥效已去。
剩下的除了身體被掏空的極度虛弱,便是滿腔的惱羞成怒。
作為一個男人。
自己費盡心機想睡的絕色美人變成了他厭惡的側妃。
這種心理落差讓他噁心。
作為一個太子,一國的儲君。
被臣子帶著人衝進房門捉姦,甚至指著鼻子罵,這種羞辱讓他憤怒。
“相爺這話是甚麼意思?”
李泓整理了一下領口,試圖找回那點蕩然無存的太子威。
但他那張縱慾過度的臉和脖子上雲晚晴留下的抓痕,讓這份威儀顯得滑稽可笑。
“孤說了,孤也是受害者!”
“是有人在屋裡下了套!孤一進門就中了迷香,神志不清。”
“孤若是清醒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碰你女兒?!”
“殿下何意?”
“晚晴可是殿下的側妃!”
雲敬德怒極反笑。
他指著還沒被抬走的雲晚晴,手指都在哆嗦。
“殿下是受害者?那老夫的女兒算甚麼?”
“她好心好意為了殿下來勸那個民婦,明明回了東宮,為甚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殿下不去找那真正下黑手的賤人,反倒在這屋裡折騰了整整半宿!”
“若非老夫破門而入,殿下還要折騰到甚麼時候?”
“你是要把她弄死在床上才甘心嗎?!”
“還是說?你以為床上的人是那個賤婦?”
李泓語塞,不敢再說話。
他想起了昨夜那種瘋狂的索取。
那種完全無法控制的獸慾,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那也是你女兒自己蠢!”
李泓惱羞成怒,口不擇言地吼道。
“被人灌了藥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喊人嗎?”
“孤進屋的時候黑燈瞎火,甚麼都看不到她又不吭聲,孤怎麼知道換了人?”
“歸根結底,是你們相府連個人都看不住,現在卻要把屎盆子扣在孤的頭上?”
這一句話,徹底撕開了雙方最後的遮羞布。
擔架上的雲晚晴,聽到這句話。
原本空洞的眼眸忽然轉動了一下。
她死死盯著那個她愛慕了數年的男人。
昨夜的種種畫面在她腦海裡回放。
他叫著別人的名字,用對待娼妓般粗暴的手段對待她。
現在,事發之後,他沒有一絲憐惜。
甚至連哪怕一句虛假的道歉都沒有,只有推卸責任和那毫不掩飾的嫌棄。
一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眼角滑落,還沒落地,就被滿心的怨毒給蒸發了。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皇家恩寵。
原來這就是她一心想要攀附的高枝。
“好好好……”
雲敬德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發怒的衝動。
理智告訴他,現在翻臉對他沒有好處。
如今他的處境極其尷尬,他得解決了眼前的事再說。
但以後……這筆賬,有的算了。
“殿下既然這麼說,那老夫無話可說。”
雲敬德將那塊鬆掉的青色頭巾裹緊,遮住自己狼狽的腦袋。
語氣變得無比冰冷。
“這件事,如果殿下沒辦法給晚晴一個好的解釋,那咱們還沒完。”
“晚晴是我丞相府的嫡女,也是陛下親賜的太子側妃。”
“如今卻在此地被太子殿下如此對待…”
“這事,無論如何太子殿下都要給老夫一個交代。”
“不然老臣就上奏陛下,至於以後殿下能不能坐穩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眼神陰鷙。
“老臣雖然帶病家中,但是,丞相府該有的底氣,還是在的。”
說完,雲敬德猛地一揮袖子,對著手下喝道:
“我們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抬著雲晚晴下了樓,只留下屋內滿地的狼藉。
李泓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隨後狠狠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
“嘭——!”
實木圓凳翻滾著撞在牆角。
“該死!都該死!”李泓咆哮著。
“護衛呢?昨晚守在外面的人呢?!都死絕了嗎?”
“雲敬德帶著人闖進來你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那幾個親衛早就拔掉了耳塞,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地跪在地上。
那個為首的侍衛小心翼翼地抬頭。
“殿下……昨夜……昨夜不是您吩咐的嗎?”
“無論裡面有甚麼動靜,哪怕是天塌下來也不許進去打擾您的雅興。”
“而且……還要我們也堵上耳朵……”
“我們……我們真的很聽話,塞了很大的一團棉花,所以……”
“閉嘴!”
李泓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被噎死。
昨天他自以為聰明的命令,竟然成了此時最響亮的一記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
“找……給孤找!”
李泓只覺得眼前發黑,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那對母子肯定跑不遠!”
“那女人身上還有孩子,跑不快的!”
“哪怕把都城翻過來,也要找到那個穿白衣服的賤婦!”
“孤要把她……把她……”
他想放狠話,可一想到那女人就心癢癢。
那些狠話卡在嗓子裡,最後變成了無能的狂怒。
一名侍衛大著膽子去檢查了一下房間。
忽然在窗臺上發現了一樣東西。
“殿下,這裡……這裡好像有東西。”
李泓走過去。
只見窗臺上用某種不知名的粉末,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
而在笑臉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狂草不羈,透著一股子囂張。
【殿下身虛體弱,這一夜操勞,這顆六味地黃丸就算是問診費了。】
【下次若再想玩,記得先治治腦子。——江湖路遠,有緣(只有孽緣)再見。】
而在紙條下面,還真的壓著一顆黑乎乎、散發著怪味的藥丸。
李泓顫抖著手抓起那張紙條,看清上面的內容後,兩眼一翻,氣血上湧。
“噗——”
一口老血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
“賤人欺我太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