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馬車輪碾過皇宮甬道上厚重的青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死氣沉沉。
連平日裡嫋嫋升騰的薰香此刻都彷彿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雲晚晴縮在角落裡,身子隨著馬車的晃動而輕微顫慄。
她臉上的妝容早已哭花,胭脂混著淚水衝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那雙平日裡總是含情脈脈的眸子此刻腫得像核桃似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李泓。
只見他面色陰沉,腮幫子緊緊咬合。
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馬車剛停穩,李泓便猛地掀開車簾。
甚至沒有等太監搬來腳凳,直接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衝進了東宮。
“哐當——!”
剛進殿門,一隻精美的汝窯花瓶便遭了殃。。
被李泓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殿內的宮女太監們嚇得渾身一顫。
緊接著嘩啦啦跪倒了一片,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誰都看得出來,太子殿下今日是真的動了怒了。
雲晚晴踉踉蹌蹌地跟進來,剛邁過門檻就被這碎裂聲嚇得一哆嗦。
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那個背對著眾人,胸膛劇烈起伏的男人。
她心中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
“殿下……”
她幾步衝上前,不顧地上的碎片可能扎傷腳踝,撲通一聲跪在李泓身後。
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襬,哭得梨花帶雨。
“您消消氣…”
“不要為了那樣一個不識抬舉的女人氣壞了身子。”
“不識抬舉?”
李泓猛地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滿是戾氣。
“到底是她不識抬舉,還是你不識抬舉?”
“若不是你今日不知好歹地衝進來發瘋,若不是你當街像個潑婦一樣撒野,她怎麼會走?”
“那些人看孤的眼神就像是看猴一樣,孤今日的面子都被你丟盡了!”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
“孤堂堂大夏儲君,竟然在那等人來人往的破客棧裡被人指指點點!”
“雲晚晴,這都是你的功勞啊,這就是你丞相府的教養嗎?”
這一聲質問,砸得雲晚晴頭暈目眩。
“殿下,您在怪我?”
雲晚晴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是您的側妃啊,我肚子裡還為您生過孩子,那個女人算甚麼?”
“她當街勾引我的夫君,我身為您的女人,難道還要對此視而不見?”
“難道還要笑著幫您把人往床上送嗎?”
她死死盯著李泓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愧疚和憐惜。
可是沒有。
李泓的眼裡只有煩躁和不耐煩。
“殿下…”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一絲試探。
“您告訴我…”
“您是不是真的……看上那個女人了?”
李泓冷哼一聲,轉身走到紫檀木太師椅前坐下。
端起茶盞想要喝口水,卻發現茶是冷的,又煩躁地重重放下。
“是又如何?”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砸下來,卻將雲晚晴的心砸得粉碎。
李泓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腦海裡不由地浮現出那個白衣女子清冷的背影。
以及她那即使戴著面紗也遮不住的絕世風華。
那是他在後宮這堆庸脂俗粉中從未見過的。
越是得不到,心裡那股名為征服欲的野火就燒得越旺。
“身為太子,大夏的儲君。”
“這天下的女人,只要孤想要,就沒有得不到的。”
李泓的聲音低沉。
“以前孤覺得女人多是依附男人的藤蔓。”
“所有女人都巴不得往孤身上湊,可她不一樣。”
“那種眼神,孤這輩子沒在任何女人身上見過。”
“可她只是個路人!”雲晚晴聲力竭地喊道。
“她甚至都不敢露臉!說不定是個醜八怪,說不定是個……”
“閉嘴。”李泓打斷了她。
“醜?若是那般氣質都是醜八怪,這宮裡的女人都要羞憤自盡了。”
他猛地站起身,似乎做出了甚麼決定,眼中的猶疑盡去。
“孤已經想好了。”
他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緩緩說道。
“孤要娶她,做大夏的太子妃。”
轟隆——
雲晚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甚麼…?”
她整個人軟倒在地上,面無血色,嘴唇哆嗦著。
“太…太子妃?”
“殿下,您瘋了嗎?”
“殿下!這可是您正妃的位置!”
雲晚晴手腳並用爬過去,抓住李泓的衣角,指甲深深陷進那錦緞之中。
“那個女人身份不清,來歷不明!她甚至還帶著欺負過我們瑞兒的小野種!”
“她是個殘花敗柳,是個嫁過人甚至可能生過孩子的婦人!”
“大夏皇室怎麼能容忍這樣一個女人入主東宮?還要以正妃的位置…”
“那又如何?”
李泓有些不耐煩地想要踢開她。
但云晚晴抱得太緊,他只能皺眉冷喝。
“那個孩子若是礙眼,處理了便是。”
“至於她那個丈夫…只要孤願意,他就可以是死的。”
“只要她是孤的女人,這天下誰敢說半個不字?”
李泓蹲下身,伸出手捏住雲晚晴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看著那張曾經讓他頗為滿意的臉,此刻卻只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晚晴,你太小看孤了。”
“孤看上的東西,哪怕是搶,也要搶到手。”
他的聲音裡透著令人膽寒的涼薄。
“孤從來沒有對哪個女人這般魂牽夢繞過。”
“那種想要把她的清冷狠狠撕碎,看她在孤身下綻放的感覺…你不會懂的。”
雲晚晴聽著這些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心,涼了大半。
原來所有的溫情脈脈,所有的山盟海誓,在新鮮感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那我呢?”
她望著這個曾經許諾她一生的男人,淚水決堤,聲音裡帶著破碎的絕望。
“我在殿下眼裡,又算甚麼呢?”
“殿下以前許諾我,說只要我生下皇長孫,您的心裡就只會有我一人。”
“以前您為了我,甚至不惜得罪其他世家。”
雲晚晴哭喊道。
“我為了生下皇長孫九死一生,對您掏心掏肺,哪怕被您嫌棄也想要討好您……”
“結果到頭來,我就只能是一個永遠上不得檯面的側妃…”
“如今您還要娶一個已經嫁為人婦的女人為正妃…”
提到孩子,李泓眼中的厭惡稍稍散去了一些。
在女人面前,他畢竟不會太過鐵石心腸。
看著雲晚晴這副悽慘的模樣,想起昔日的幾分溫存,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
不管怎麼說,她是真的愛自己,也是真的給自己生了個兒子。
“晚晴,別鬧了。”
李泓嘆了口氣,語氣稍稍放緩。
伸出手想要幫她擦去眼角的淚,卻被雲晚晴偏頭躲過。
他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來。
“你的地位不會變的。你是皇長孫的生母,這是誰也抹不去的事實。”
“日後哪怕她進了門做了太子妃,你也依舊是僅次於她的側妃。”
“而且,這東宮這麼大,多一個人伺候孤不好嗎?”
他自以為是地開始描繪那副妻妾和睦的畫面。
試圖說服這個有些鑽牛角尖的女人。
“以後你們兩人一起,不也有個照應嗎?”
“她初來乍到,哪怕做了正妃,很多規矩也是要你教的。”
“你們一個是孤的心頭好,一個是孤孩子的母親,並不衝突。”
互相照應?
互不衝突?
雲晚晴聽著這荒謬至極的言論,心中湧起一股想要仰天大笑的衝動。
好一個照應!
好一個不衝突!
男人的嘴,果然是騙人的鬼。
愛你的時候,情話張嘴就來,不愛的時候,你的存在都是個錯誤。
而且李泓他根本不懂。
她雲晚晴要的不僅僅是太子的寵愛,更是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她要的是太子妃的鳳冠霞帔。
要的是以後母儀天下的大夏皇后之位。
甚至是未來垂簾聽政的太后尊榮!
她那個做了半輩子外室的娘告訴過她。
只有正室才算人,妾室和外室只不過是主人養的玩意兒。
她娘就是從外室一躍成了現在的丞相夫人。
她雲晚晴拼了命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憑甚麼要讓給一個成過親,甚至可能還帶著拖油瓶的二手貨?
二女共侍一夫?簡直是笑話!
誰願意和別人分享丈夫?
雲晚晴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怨毒。
她的雙手在袖中死死握緊。
指甲深深扎進掌心的嫩肉裡,那尖銳的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不能鬧了。
再鬧下去,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李泓這個男人,她算是看透了。
既然靠不住他的情,那就只能靠自己。
“妾身…明白了。”
良久,雲晚晴低低地應了一聲。
她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再去糾纏李泓。
而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
“既然殿下心意已決,妾身自當遵從。”
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平靜得有些可怕。
“今日妾身有些失態,擾了殿下的興致,妾身這就告退,去給殿下熬碗安神湯賠罪。”
李泓見她終於想通了,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擺擺手道:
“去吧,這幾日你也累了,不必熬湯了,早些歇著。”
“回頭孤讓人送些首飾去你房裡。”
“多謝殿下賞賜。”
雲晚晴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大殿。
當厚重的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的那一刻。
她臉上的順從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扭曲如惡鬼般的面孔。
她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金碧輝煌的匾額,眼底燃起熊熊仇恨的烈火。
李泓,是你先負我的。
既然你不給我留活路,那咱們就看看,到底誰能笑到最後。
還有那個賤女人…
想要我太子妃的位置?
那得看看你有沒有命坐上去!
她在心中發誓,這顆怨恨的種子已經在心底紮根發芽,終將長成一棵嗜血的毒藤,絞殺一切阻擋她道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