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樓外。
夜風在窗稜上拍打,像是嗚咽,又像是低語。
而在那一盞昏黃的燭火旁,一大一小身影緊緊抱在一起。
君沐宸小小的身子縮在雲照歌懷裡。
哭聲被壓抑在喉嚨深處,變成了一聲聲斷斷續續的。
他的手緊緊攥著雲照歌身上的夜行衣。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哪怕雲照歌輕拍他的後背,他也絕不肯鬆開半分。
雲照歌的心臟被這一聲聲抽噎泡得發酸發漲。
她能感覺到胸口的衣襟溼了一大片。
她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撫摸著君沐宸有些凌亂的後腦勺。
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聞著他身上混雜著安神香和孩子特有奶香味的氣息。
過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時間。
懷裡那個顫抖的小身軀才慢慢平靜下來。
哭聲變成了偶爾一下難以控制的打嗝聲。
雲照歌輕輕吸了一口氣,雙手捧起兒子的臉。
那張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臉此刻慘不忍睹。
眼睛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核桃,鼻尖紅通通,臉頰上全是橫七豎八的淚痕。
配上那個努力想要繃住表情的小大人模樣,讓人看了既心疼又想笑。
“好了。”
雲照歌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她用指腹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珠。
“再哭下去,明日那雙漂亮的眼睛就要睜不開了。”
“到時候鷹六和鷹七進來,還以為我半夜虐待了他們的小主子。”
君沐宸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
在那隻溫暖的手掌裡蹭了蹭,聲音悶悶的。
“他們才不敢……我是太子,他們都得聽我的。”
“是,你是太子,是天底下最威風的小太子。”
雲照歌順著他的話哄著,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笑意一過,鬼醫的職業本能瞬間上線。
她的手指順著臉頰向下滑,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君沐宸細瘦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脈門,屏氣凝神。
原本溫情的氛圍瞬間冷了幾分。
君沐宸顯然也意識到了甚麼,眼神心虛地飄忽了一下。
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往被子裡縮。
卻被雲照歌那隻看似溫柔實則有力的大手按得死死的。
幾個呼吸之後。
雲照歌鬆開了手,原本擔憂的神色變成了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她伸出食指,不輕不重地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長本事了?”
雲照歌眯起眼睛,審視著這個才幾歲大的小騙子。
“脈象沉穩有力,氣息悠長連綿,除了有點心火旺,哪有半分風寒入體的樣子?”
“說吧,這滿臉通紅、渾身發燙的假象,是誰教你做的?”
君沐宸捂著額頭,自知理虧,耷拉著腦袋。
兩隻腳丫子在被子裡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沒人教…是我自己在母后的醫書裡看的。”
他小聲嘟囔著,像是在背書。
“用烈酒反覆擦拭腋下和背心,再以此封閉毛孔,就能製造出短暫的高熱假象……”
“還要配合內力逼氣,把臉憋紅……”
聽著兒子條理清晰的作案手法。
雲照歌簡直不知道該誇他聰明,還是該揍他一頓屁股。
“你就這麼確信我會來?”
雲照歌嘆了口氣,幫他把踢亂的被角重新掖好。
“萬一我不來呢?”
“或者萬一來的是別的甚麼大夫,一眼拆穿了你,把你當做胡鬧的孩子。你怎麼辦?”
君沐宸猛地抬起頭。
那雙此時還含著淚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超越年齡的篤定與狡黠。
“母后一定會來。”
他看著雲照歌,語氣無比認真。
“昨夜您來的時候,我雖然閉著眼,但我聞到了。”
“聞到甚麼?”
“您把身上的藥香味洗掉了,換成了那盒月影的白蓮香。但是,那是死物。”
君沐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個地方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母后給我蓋被子的時候,動作很輕,會在腳邊折一道角,這是怕我踢被子。”
“這個習慣,除了母后,就連伺候我長大的乳母嬤嬤都沒有。”
他說得頭頭是道,邏輯縝密得可怕。
“而且,我也在賭。”
小傢伙直起上半身,目光炯炯。
“我賭如果是真正的母后,聽到我病重訊息的一瞬間,一定會關心則亂。”
“哪怕您有通天的易容本事,有再完美的計劃,只要您還是我的母后,您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事實證明,我贏了。”
說完,他嘴角揚起一抹得逞的笑。
雲照歌怔怔地看著他。
這一刻,她彷彿透過了那張稚嫩的面孔,看到了君夜離那張總是運籌帷幄的臉。
這就是他們的兒子。
繼承了她的醫術天賦,也繼承了君夜離的權謀心術。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像野草一樣瘋狂而野蠻地生長著。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驕傲在心頭交纏。
她本想把最好的保護給他。
可這隻雛鷹,似乎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翅去搏擊長空了。
“你這個……”
雲照歌語塞半晌,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你這個小瘋子。”
“我是小瘋子,您是大瘋子。”
君沐宸咧嘴一笑,把頭埋進雲照歌懷裡。
“父皇說,我們一家子都不正常。”
短暫的溫馨玩笑過後,現實的冷硬並沒有消失。
雲照歌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她推開君沐宸,讓他坐直,雙手扶住他單薄的肩膀,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現在,我們來說正事。”
氣氛瞬間凝重。
雲照歌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情緒波動。
“我要聽實話。為甚麼一個人跑到這龍潭虎穴來?”
“你知不知道,只要哪怕走漏一點風聲,大夏的殺手,還有北臨那些蟄伏的政敵,能把你這身皮肉撕得渣都不剩!”
君沐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頭時,那種孩童的天真徹底退去,隨即浮現的是一種森然的冷意”
“因為我看過卷宗。”
君沐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驚。
“我溜進了父皇御書房的密室。”
“在那裡,我找到了父皇一直不讓我看的,關於大夏的所有情報。”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
“我看到那個叫雲敬德的老頭,是怎麼欺負您,那個叫柳眉的女人,是怎麼吩咐人把你扔到亂葬崗。”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泛起了一層紅血絲,那是恨意。
“母后,在北臨,所有人都要跪拜您。”
“但在大夏,這些人渣憑甚麼還能活著?憑甚麼還能身居高位?”
“父皇他是皇帝,他要顧全大局,要考慮兩國邦交,要平衡朝堂。”
“他哪怕再生氣,也不能直接派兵殺了這群人。”
“可我不需要顧忌那些!”
君沐宸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狠絕。
“我是個孩子,孩子犯錯,是可以被原諒的,對不對?”
“一個五歲的孩子,不想讓人欺負他孃親,那不管我做甚麼,都是天經地義!”
“我要讓他們知道,動了您,是要付出代價的。”
“父皇和您不好下手的髒活,我來幹。”
“您不方便殺的人,我來殺。”
一番話,字字誅心。
在雲照歌的心海中,激起了萬丈波瀾。
她想過這種可能。
只不過,她沒想自己這個年僅幾歲的孩子。
竟然是抱著如此想法,一行四人來到這虎狼環伺的大夏都城。
她的兒子,像她,也更像君夜離,天生就是從權謀與風暴中淬鍊出的利刃。
可是…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在現代,五歲的孩子每天的任務就是玩,可他卻已經成大人了。
“胡鬧!”
雲照歌的心無法再維持平靜,聲音陡然轉厲。
“你知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雲敬德是當朝丞相,樹大根深。雲晚晴是太子側妃,深受寵信。”
“你是北臨太子,隻身潛入他國已經是極大的危險了。”
“如若被有心之人盯上,發現了你的身份,在這裡孤立無援,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而且。這事情母后會解決,這絕不是你能摻和進來的!”
“您一個人,不也是孤立無援嗎?”
君沐宸毫不畏懼地迎著母親的目光,反問道。
“母后,您也是一個人。既然如此,為甚麼不能多一個我?”
“我雖年幼,但我姓君,是北臨的太子。”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最有分量的棋子。用好了,比千軍萬馬更具威力。”
雲照歌被他的話堵得一時語塞。
這一國皇后和太子跑到別國來。
若要是真的都手無縛雞之力,隨便抓著一個,那不得亡國了。
看著那張酷似君夜離的小臉,雲照歌嘆了口氣。
別人家的孩子,五歲玩泥巴。
自家的孩子,五歲玩權謀。
既然他已經主動走入了棋局,並且,已經看清了棋盤上的廝殺。
與其將他推開,讓他成為一個需要分心保護的弱點。
不如讓他參與其中,多接觸一些,對他來說,也許會有好處。
反正自己在他身邊,暗處還有兩個鷹衛。
既然他想,那便就依了他罷。
雲照歌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好。”
她吐出一個字。
君沐宸眼睛一亮。
剛要撲過來,卻被雲照歌一根手指抵住了腦門。
“別高興得太早。”雲照歌冷冷道。
“留下可以,但我們得約法三章。”
“第一,所有的行動,必須聽我的指揮,不許擅作主張。”
“第二,不管發生甚麼,保命是第一位的。”
“第三,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君沐宸拼命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
“成交!成交!”
“那現在,我們就是同夥了?”他試探著問。
“是同盟。”雲照歌糾正道。
小插曲過後,雲照歌給君沐宸掖了被子,開始條分縷析地剖析起來。
“聽雪樓被譽為不祥的地方,你將它買下入住,是個很好的決定。”
“有誰會想到,北臨的太子,會住在這麼一個地方呢。”
雲照歌首先給予肯定。
“沒錯,而且聽雪樓臨近丞相府,那邊有甚麼一舉一動,我這邊很容易就能探聽到。”
君沐宸立刻接話,思路清晰。
“就像那日在凝香齋,我故意激怒雲晚晴,引來李泓,就是想看看這對夫妻的成色。”
“結果如何?”雲照歌笑問。
“草包配妒婦,不堪一擊。”
君沐宸的評價一針見血,帶著不屑。
“李泓此人,好色無德,心胸狹隘,易被慾望操控。“
“雲晚晴更是上不得檯面,甚麼事情都寫在臉上。”
“除了嫉妒和撒潑,毫無心計可言。”
“他們是會很好的棋子,卻不是合格的對手。”
“分析得不錯。”
雲照歌讚許地點點頭。
“只不過,他們可不是我的目標。”
“我的目標,是他們身後,那個看似位高權重,實則外強中乾的雲家,丞相雲敬德,以及他的好夫人,柳眉。”
雲照歌臉上閃過一絲殺意。
“那我們就從李泓和雲晚晴這對好夫妻身上撕開第一道口子。”
君沐宸的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母后,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你既然已經替我演了一齣戲,那我就得接著唱下去。”
雲照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泓不是對我偽裝的身份念念不忘嗎?他派人全城搜尋,我斷定,很快就會找到客棧來。”
“母后的意思是想……將計就計?”
“不錯。”
“他既然想要,我要讓他找到我。”
“我要讓他以為自己即將得手,然後,讓雲晚晴親眼看到親手攪黃他的一切。”
“我要讓他們夫妻離心,狗咬狗。”
“更重要的是,我要藉著這場鬧劇,送進雲敬德的視線裡……”
君沐宸那是何等聰明,眼珠子一轉就明白了。
“母后是要……當靶子?”
“對。”
“戲臺子搭在深宅大院裡,沒人看又有甚麼意思?”
雲照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要去,就去人最多、最熱鬧,也是最藏不住事兒的地方。”
“我們的關係暫時不能暴露。”
“明白。”
君沐宸接得飛快。
“那我是不是該叫…姐姐?”
“你難道想喊你父皇哥哥?”
雲照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君沐宸渾身一個激靈。
“不用了不用了!”
“叫夫人。”
“好的,夫人。”
君沐宸改口得毫無壓力。
母子倆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把之後大戲編排得滴水不漏。
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雲照歌知道時間差不多了,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她直起身子,看著自家兒子。
“記住了嗎?”
“記住了”
雲照歌摸了摸君沐宸的小腦袋。
“乖乖睡,我們客棧見。”
說完,她起身,吹滅了那盞燃了一夜的燭火。
在黑暗重新吞沒房間的一瞬間。
那個黑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翻出了窗欞。
“吱呀——”
窗戶重新合上。
君沐宸坐在黑暗中,卻沒有躺回去。
他赤著腳跳下床,幾步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紙的一點縫隙往外看。
那道身影已經徹底融入了晨曦前的霧氣裡,再也看不見了。
君沐宸輕聲呢喃著。
那稚嫩的臉上,竟然顯現出了幾分君臨天下的戾氣。
“李泓……雲家……”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
“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