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李泓那自以為最迷人的溫文爾雅和熱切的眼神。
蒙面女子的反應則是徹底無視。
她彷彿沒有聽到那他的那句自報名諱,
更沒有看到那張努力擠出風度與大度的臉。
女子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在他的身上停留超過一瞬間。
她就那樣,帶著一身清冷的蓮香,與李泓擦肩而過。
裙襬拂過他衣袍的一角,帶起一陣微風,像是捲走了他所有的顏面和尊嚴。
李泓伸出的手和準備好的滿腹辭藻,就那麼尷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直衝面門。
燒得他臉頰滾燙。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一個女人無視得如此徹底。
但這份極致的難堪,非但沒有澆滅他心中的火焰。
反而像是火上澆油,讓他心中那股征服欲燃燒得更加旺盛。
越是高傲不馴,他就越想讓她在自己身下婉轉承歡。
為了在美人面前挽回顏面。
李泓猛地回頭,對著僅剩的幾個還站著隨從低聲呵斥。
語氣裡的惱羞成怒顯而易見。
“都還愣著做甚麼!全都給孤退下!別在這裡礙了這位夫人的眼!”
那幾個隨從如蒙大赦。
連忙架起地上還在痛苦呻吟的同伴。
拖著那個被打得滿嘴是血的小太監,一併倉皇逃下了樓。
太子殿下的心思他們不敢猜。
但他們清楚,現在這個二樓,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雲晚晴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看著李泓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蒙面女人,將她這個側妃剛剛受到的奇恥大辱棄之不顧。
甚至主動為對方清場,那卑躬屈膝的模樣比剛才那些被打倒的奴才還下賤。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裡,流出血來都不自知。
那股怨毒的恨意,如同藤蔓般瘋長。
不僅死死纏繞著一邊的君沐宸。
此刻更是燎原之火般,燒向了那個奪走了一切目光的女人。
凝香齋的二樓,瞬間清淨了許多。
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淡淡的血腥味,和幾方心思各異,仍在對峙的人馬。
蒙面女子彷彿完全不受這詭異氣氛的影響。
她緩步走到櫃檯前。
纖纖玉指輕輕拂過一排排精緻的胭脂盒。
她的動作很慢,完全無視了不遠處李泓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灼熱目光。
“嘖嘖,你看這大夏太子的眼光可真不怎麼樣啊。”
一旁的少女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悄聲吐槽。
“為了你,連自己的側妃孩子都不要了。”
“還有他那個側妃,一副要吃人的樣子,真難看。”
女子搖了搖頭,沒有做聲,只是目光在各色胭脂上流轉。
李泓見狀,不死心地又湊了上來。
臉上重新堆起自以為完美的笑容,聲音也壓得更加溫柔。
“夫人可是看上了這裡的胭脂?”
“此地的胭脂雖然是新店,但用料頗為不俗。”
“夫人喜歡哪款,儘管拿。今日夫人在這裡所有的花銷,都記在本宮賬上。”
他以為這番一擲千金的豪氣,至少能換來美人的一句道謝。
誰知依然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沒有。
她的目光在櫃檯的各色胭脂上流轉。
每拿起一盒,都放在鼻尖輕嗅,又微微搖頭放下,似乎都不合心意。
最終,她的視線越過了面前琳琅滿目的貨品,定格了。
她定格的地方,不是櫃檯上的任何一處。
而是君沐宸手中正在把玩著的那個小小的,繫著精緻絲帶的方盒。
那個盒子的設計格外別緻,材質是上好的紫檀木。
上面雕刻著細膩的捲雲紋,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她沒有看李泓一眼。
反而轉向那個縮在櫃檯後的掌櫃,聲音清悅地問道:
“掌櫃的,那位小公子手中那一款,店裡可還有?”
掌櫃的身子一顫,哆哆嗦嗦地抬頭。
當他對上女子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時,狂跳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幾分。
他連忙搖頭,結結巴巴地回答。
“回…回夫人,沒有了。”
“那一款名為傾城,是…是小店今日新到的鎮店之寶,獨此一款,每季只得一盒。”
“剛剛…剛剛被那位小公子買走了,那是…是最後一盒了。”
“哦?是麼。”
女子輕聲應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然後,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
她蓮步輕移,朝著君沐宸走去。
李泓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他沒想到自己一番殷勤,竟比不上那個小野種手裡的一盒胭脂。
而云晚晴更是氣得發抖。
這個賤女人,竟敢去找那個打了她臉的小野種!
鷹六和鷹七的神經再次繃緊。
身體微微前傾,肌肉蓄勢待發,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這女子剛剛出手就將十幾名弓箭手放倒在地,實力不容小覷。
女子在距離君沐宸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孩子。
他坐在椅子上,雙腳還夠不著地,小小的身子卻挺得筆直。
面對滿室的殺機和混亂,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只是在與她對視時,才閃過一絲探究。
“小公子,可否割愛,將你手中這盒脂粉賣與我?”
這聲音穿過面紗,少了幾分剛才的清冷。
多了幾分溫婉,像三月的春風,輕輕拂過人的心尖。
君沐宸聞聲抬頭。
然後,他看到了一雙無比熟悉的眼睛。
好像…母后…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可是,不對。
君沐宸的眉頭微微蹙起。
眼前這個女人的身形和母后有七八分相似,但並非完全一樣。
母后常年與藥材為伴,行事間更是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鋒銳。
而這個女人,則更像養在深閨,不問世事的嬌貴夫人。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氣息。
母后身上的味道是清冷的藥香混合著幽蘭香。
那種味道已經刻入了他的骨髓,他閉著眼睛都能從人群中辨認出來。
而眼前這位夫人,身上卻是一種陌生淡雅的白蓮香。
是錯覺嗎?
儘管心中充滿了疑惑,但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宮廷禮儀。
還是讓君沐宸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最得體的反應。
他禮貌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對著女子微微頷首。
“這位夫人,實在不巧。”
“這脂粉,是我買來準備送給家母的。”
一句話,清晰而堅定,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中,漾開圈圈漣漪。
女子聽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遺憾,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是送給令堂的禮物。是妾身唐突了。”
“君子不奪人所愛。那沒辦法了。”
最後一句說得幽幽怨怨,帶著一絲悵然若失。
她微微側過頭,那雙美麗的眼睛也隨之垂下。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陰影。
不知道為甚麼。
看到她這個樣子,聽到她這個語氣,君沐宸的心裡莫名地就有些不舒服。
像是一塊平整乾淨的綢緞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揉皺了。
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要立刻將它撫平的衝動。
他不喜歡看到這雙酷似母后的眼睛裡,流露出失望和落寞的神色。
哪怕他理智上知道,自己與眼前這個女人素不相識。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感到了一絲煩躁。
以至於他都沒注意到自己那細微的心理變化。
於是,在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比大腦轉動更快的,是他的嘴。
“夫人!”
他開口叫住了正欲轉身離去的女子。
女子腳步一頓,回頭看來,那雙美麗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疑惑。
“小公子可有事?”
君沐宸示意小五將另外兩個同樣包裝好的胭脂盒遞上前。
他捧著盒子遞到女子面前,仰著那張漂亮得過分的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道:
“傾城只此一盒,事關孝心,確實不能相讓。”
“這盒霞光與月影,皆是凝香齋的上品,品質並不遜於傾城。”
“夫人若是不嫌棄,可以從中擇一,便當是在下的一點謝禮。”
“多謝夫人為我解圍。”
君沐宸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堅持了原則,又表達了善意。
最後還給了對方一個臺階下,讓她不至於空手而歸。
那副沉著冷靜,條理分明的小大人模樣,看得女子心中又愛又好笑。
女子看著遞到自己眼前的兩個精美盒子。
再看著君沐宸那雙清澈明亮眼睛,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