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福源布莊一案經過都察院御史張海瑞的引爆,已然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三司衙門燈火通明,每日都有官員被“請”去喝茶。
京城九門更是落了鎖,一副風雨欲來的肅殺景象。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屠刀已經舉起,只是不知會最先砍向何方。
在這人人自危的時刻。
一輛不起眼,沾滿風塵的馬車,在鷹衛的秘密接引下,駛入了皇城根下一座僻靜的別院。
馬車的門簾被一隻蒼勁有力的大手掀開。
走下來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清癯的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富商衣袍,但那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勢和眼中閃過的凌厲,昭示著他絕非凡人。
他,正是本應在北境邊關,手握北臨最精銳兵馬的鎮國公——郭雄。
別院書房內,燭火通明。
君夜離親自為風塵僕僕的郭雄斟上一杯熱茶。
雲照歌則坐在一旁。
一年未見,他的臉色比之前見他時更加灰敗了許多,顯然是體內的蠱毒被誘發。
“老臣郭雄,奉詔歸來,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
郭雄對著二人,便要行跪拜大禮。
“國公免禮。”君夜離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國公星夜馳援,一路辛苦。快請坐。”
“謝陛下。”
郭雄坐下後,目光炯炯地看著君夜離,聲音洪亮如鍾。
“老臣在邊關已聽聞京中之事。郭槐那畜生竟做出此等通敵叛國之舉,實乃我郭家之奇恥大辱!”
“老臣此番回來,便是要親手清理門戶。”
“為陛下靖平朝野,以報陛下與皇后娘娘的續命之恩!”
當初雲照歌用奇術為他續命五年,此事唯有他們三人知曉。
郭雄本就忠於皇權,而非家族私利,經此一事,更是徹底將自己這條命,當做了君夜離的刀。
雲照歌柔聲道:“國公忠義,本宮與陛下都銘感五內。”
“只是,您體內的陳疾……此番一路勞頓,恐怕多有損耗。”
她說著,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若國公信得過,可否讓本宮再為您探一次脈?”
郭雄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腕。
雲照歌纖細的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片刻後,柳眉微蹙。
“脈象虛浮,氣血攻心。國公這幾日,可是動了大氣?”
郭雄苦笑一聲:“讓娘娘見笑了。聽聞郭槐所為,老臣險些氣得嘔血。”
“若非想著這條殘命還要為陛下做最後一件事,恐怕……已經撐不到回城了。”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股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
君夜離沉聲道:“國公,明日的朝堂,會是一場硬仗。”
“陛下不必多言,老臣都明白。”
郭雄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郭家這棵大樹,根基深厚,盤根錯節。”
“若只是砍掉一些枝葉,春風一吹,便又會死灰復燃。”
“要想徹底根除,就必須由老臣這個樹根,親手將自己刨出來,再淋上烈油,付之一炬,”
他看向君夜離和雲照歌,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明日早朝,待三司將那畜生的罪證呈上,老臣會當朝請罪。”
“不僅要認下治家不嚴之罪,更要將縱容族人,失察之責盡數攬下。”
“最重要的是,老臣會當著滿朝文武,痛斥郭婉瑩,將她這些年干預朝政、扶植外戚的野心昭告天下!”
“如此一來,陛下您再降罪於我郭家,便是順應軍心民意,名正言順!”
“而老臣,會主動繳還兵權,自請入天牢。”
“這兵權,必須完完整整地,回到陛下的手中,”
郭雄要用自己一生的清譽,去換郭氏一族的徹底覆滅,和君夜離皇權的真正穩固。
君夜離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鬚髮漸白的老將,心中五味雜陳。
雲照歌卻緩緩開口了。
“國公此計,釜底抽薪,確是萬全之策。只是,太過委屈國公了。”
“委屈?”
郭雄哈哈大笑,笑聲中帶著釋然。
“能在這殘年,為我北臨除去一個百年毒瘤,換來海晏河清,老臣死而無憾!”
“老臣這身功名,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若能化為烈火,燒盡那些魑魅魍魎,正是它最好的歸宿!”
郭雄笑聲停歇,他再次正色道。
“只是,老臣尚有一事相求。”
“國公請講。”
“郭家之內,亦有忠良。”
“有些人,不過是迫於宗族壓力,身不由己。”
“懇請陛下在清算之時,能明察秋毫,只誅首惡,莫要牽連過甚。”
“為我北臨,也為郭家,留下一絲血脈……”
他說著,竟要再次起身下跪。
“朕答應你。”君夜離扶住了他,一字一句,鄭重承諾。
“首惡必誅,脅從不問。這是朕對你的保證。”
得到了君夜離的承諾,郭雄彷彿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整個人的精神都鬆弛了下來。
“明日的朝堂,拜託國公了。”
雲照歌遞上一瓶藥丸。
“這是護心丹,明日上朝前服下,可保您心脈平穩。”
“多謝娘娘。”郭雄接過丹藥,珍重地放入懷中。
密談結束,郭雄被鷹衛帶去偏院歇息。書房內,只剩下君夜離和雲照歌兩人。
“捨身取義,國士無雙。”君夜離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感慨道。
“是啊,”雲照歌靠在他肩上,喃喃道。
“所以,他這條命,不能只值五年…”
君夜離緊緊握住她的手,心中溫暖。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