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躍,將信紙最後一角吞噬,化為飛灰,散入夜色。
雲照歌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著腹中胎兒安穩的律動。
那雙總是清冷如霜的鳳眸,此刻卻流動著暗光。
“時來客棧,幽冥蠍,呼延拓…”
她低聲念著這三個看似無關的名字,唇角緩緩勾起弧度。
“衛詢這一手禍水東引,玩得可真是出神入化。”
“他這是把刀子,直接遞到了幽冥蠍的手裡,然後又指了指呼延拓的脖子。”
“此人,非友即是敵,而且是極可怕的敵人。”
君夜離從她身後環住她,大手覆上她的小腹,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
“他似乎對京中所有暗流都瞭如指掌,甚至連幽冥蠍的行動規律都能精準預測。”
“這樣的人,如果不控制,只怕之後會出現禍端。”
“陛下先別急。”
雲照歌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眼下,他於我們有利。我們正好可以借他的手,來探一探呼延拓的底。”
“一條咬人的狼,和一群蟄人的蠍子,讓他們自己先鬥起來,我們坐山觀虎鬥,豈不更好?”
君夜離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許了她的說法。
他的確很想立刻就將衛詢這個不受控制的變數抓起來。
但他也明白,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幾日費了這麼多心神,累了吧?”
他轉過話題,語氣中滿是心疼。
也是。
挺著個肚子,這幾日又是救人又是鬥法的,怎麼會不累。
“小栗子已經在外頭候著了,朕讓他燉了安神的燕窩蓮子羹。”
“等下喝完早些歇息,剩下的事,交給朕。”
說完便隨即對外揚聲道:“福安。”
候在殿外的福安立刻應聲:“奴才在。”
“傳朕旨意,讓鷹一帶人盯緊呼延拓使團的所有動向,尤其是那個與時來客棧有關的親衛。”
“奴才遵旨!”
說完,福安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命令下達後,君夜離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殺機畢現。
而云照歌,則在他的懷中,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北臨城內,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
一個身形瘦削如竹竿,臉上戴著半張金色面具的男人。
正用一根銀籤,小心翼翼地從那枚淬毒的箭頭上刮下一點殘留的黑色粉末。
他便是幽冥蠍組織中,專門負責追查與懲戒的金蠍殺手,代號金蟬。
他將那粉末放在鼻尖輕嗅。
又用舌尖嚐了一絲,隨即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蝕骨散?提煉手法粗糙不堪,火候差了三分,還混了至少十三種雜質。”
“做出這種次品,簡直是對這天下奇毒的侮辱。”
他站起身,在屋內踱步。
八個銀蠍,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如今不明不白地死在皇家秋獵的圍場。
傳出去,是他金蟬的恥辱,更是整個幽冥蠍的恥辱。
“大人,”一名黑衣手下跪地稟報。
“時來客棧那邊查到了。那支箭頭,確實是當夜由一隻信鴿送到客棧頂上。”
“我們查了近幾日在京中活動的各方勢力,發現北境王呼延拓的一名親衛,曾三次秘密到訪時來客棧附近。此人名叫巴圖,是呼延拓的心腹。”
“呼延拓?”
金蟬停下腳步,面具下的雙眼眯了起來。
“一個北境的蠻子王,他有甚麼本事,能殺了我八個銀蠍?”
“你個蠢貨!這明顯是栽贓嫁禍!”
“可是大人,我們的人親眼看見,巴圖在和一個鬼市的低階線人交易。”
“而這種粗製濫造的蝕骨散,最有可能的來源,就是鬼市裡那些不入流的藥師。”
“鬼市…”金蟬的聲音變得森寒。
“我們和鬼市向來沒有交集,你的意思是,呼延拓透過鬼市,買兇殺了我們的人?”
這個推論聽起來合情合理,既解釋了蝕骨散的來源,又給出了殺人動機。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黑衣手下猜測道:
“或許是呼延拓想在圍場製造混亂,卻與幽冥蠍的目標產生了衝突,於是索性殺人滅口?”
“不管是真是假,先把那個巴圖給本座活捉過來。”
“本座要親自問問他,他主子的脖子,是不是鐵打的,敢動我們幽冥蠍的人!”
……
與此同時,另一處僻靜的別院訓練場內。
拓拔可心正咬著牙,渾身溼透地與賀亭州對拆著匕首。
“速度太慢!出招猶豫!你的敵人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賀亭州的聲音冰冷無情,手中的木匕首毫不留情地一次次拍在她的手腕、肩膀等薄弱之處。
拓拔可心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只是眼神愈發狠厲。
手中的動作也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刁鑽。
短短几日,從她以前引以為傲的“三腳貓”功夫。
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初具雛形的戰士。
那股不服輸的韌勁,讓賀亭州都為之側目。
又一次被賀亭州繳械,木匕首抵在喉嚨上時。
拓拔可心喘著粗氣,狠狠地瞪著他:“下次!我下次一定會贏了你!”
賀亭州收回匕首,看著她那滿是汗水卻神采奕奕的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等你甚麼時候能在我手上走過一百招,我便教你北狄秘傳的蒼狼七殺。”
聽到蒼狼七殺,拓拔可心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可是北狄的招牌,整個北狄,會的人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一言為定!”
拓拔可心擦了把汗,重新撿起匕首,鬥志昂揚。
……
深夜,一條僻靜的衚衕裡。
巴圖甩掉了身後好幾條尾巴。
正準備去和一個黑市商人接頭,為呼延拓採買一些東西。
就在他拐入一個更黑暗的拐角時。
一道影子如同鬼魅般從牆頭飄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巴圖心中大駭,猛地抽出腰刀:“誰?!”
金蟬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對著他遙遙一彈。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勁風襲來,巴圖只覺得手腕一麻。
腰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他便聞到一股奇異的甜香,隨即全身癱軟,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
“幽…冥…”他吐出兩個字,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金蟬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現在,”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讓我們來聊聊,你的主子,和我的兄弟們的死,有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