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長樂宮內一掃昨日的陰霾。
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換上了新的薰香。
殿內瀰漫著一股清甜的百花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藥味。
雲照歌斜倚在榻上,身後墊著柔軟的引枕。
經過一夜的安眠和太醫的調理,她的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
但比起昨日那副感覺隨時都會碎掉的模樣,已經好了太多。
一縷晨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她身邊那個男人的身上。
君夜離坐在榻邊,身上穿著一襲黑色常服,髮絲只用一根墨玉簪鬆鬆地束著。
他正專注地用一柄白玉小勺,給雲照歌喂著溫熱滋補的雞湯。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舀起一勺,會先送到自己唇邊試一試溫度,確定不燙了,再小心翼翼地遞到她的嘴邊。
從她醒來到現在,他就是這個樣子。
溫柔,體貼,耐心,伺候得無微不至。
可他一句話都沒說。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冰冷,更像是一種沉寂。
就像是在滔天巨浪之後,海面之下依舊暗流洶湧的感覺。
雲照歌不知道該說甚麼,索性也就安靜地配合著。
他喂一口,她就喝一口。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娘娘!”
小栗子連通傳都忘了。
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既震驚又解氣的表情。
“娘娘,出…出大事了!”
他喘著粗氣,跪在地上。
“方才慈寧宮那邊傳來訊息。”
“和碩公主身邊的大宮女紅袖,聽說是睡著後失手打翻了燭臺,走了水…人,人沒能逃出來,已經…已經燒成焦炭了!”
他說完,偷偷抬眼覷著皇上和皇后的臉色。
這事兒也太巧了!
宮裡現下都傳開了,都說是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紅袖的行事作風,所以遭天譴了呢。
聽到這個訊息,雲照歌喝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口,才緩緩抬起眼眸。
看向身前那個依舊面無表情,彷彿壓根沒聽見這番話的男人。
他的側臉在晨光下線條分明,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雲照歌的嘴角微微揚起。
天譴?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天譴。
不過是有人替她出了手罷了。
她慢慢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
輕輕勾了勾君夜離腰間那根系得一絲不苟的黑色腰封。
君夜離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端著湯碗的手也始終穩穩當當。
他再次將湯勺喂到她嘴邊,
“別鬧,先把湯喝完,不然涼了。”
那聲音,又沉又啞。
還在裝。
雲照歌心下了然,也不拆穿他。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張嘴將雞湯喝下。
但那隻不安分的手指,非但沒有收回。
反而更大膽地順著他的腰帶,在他的腰側輕輕畫起了圈圈。
指尖所過之處,隔著幾層衣料,依舊能感覺到他瞬間緊繃的肌肉。
看著他的樣子,雲照歌輕輕勾了勾嘴角。
君夜離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極力忍耐。
過了幾息,他緩緩抬起眸子。
那雙深邃的眼眸,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非要招惹朕?”他的聲音更沉了。
雲照歌抬起頭,衝他眨了眨眼,接著又搖了搖頭。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滿是無辜。
這副模樣,徹底點燃了君夜離隱忍已久的引線。
他眼神一暗。
下一瞬,他忽然抬起手裡的碗。
將剩下的小半碗雞湯,含了一口在嘴裡。
隨手將碗往小几上一扔。
在雲照歌疑惑的目光中,他猛地俯下身。
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拉近距離。
然後精準地覆上了她的雙唇。
溫熱又帶著一絲清甜的湯,被他霸道地渡了過來。
雲照歌有些猝不及防。
下意識地想推開他,卻被他扣的更緊。
君夜離的唇舌撬開她的牙關。
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在她口中攻城掠地。
將那股屬於他的氣息,盡數灌入她的呼吸中。
這個吻,帶著壓抑了一夜的怒氣。
也帶著他對她無法剋制的佔有。
雲照歌的身體也慢慢地軟化下來。
緩緩抬起了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頸,回應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
這個漫長而窒息的吻才終於結束。
一縷銀絲在他們相連的唇邊斷開,曖昧至極。
君夜離微微退開,額頭抵著她的。
兩人都氣喘吁吁。
雲照歌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此刻也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緋紅。
連眼角都泛著些許水光,媚眼如絲,平添了幾分平日裡沒有的嬌媚。
殿內的宮女們早在自家娘娘不安分地勾著陛下的腰封時,就極有眼色地悄悄退了出去。
臨走時,順便還把正在津津有味,看著自家主子調戲陛下的小栗子也給拖了出去,。
殿內,從無聲的氣氛,轉為了熾熱的糾纏。
雲照歌喘勻了氣。
看著他那不再冰冷的眼睛,軟軟地摟住他的脖子。
“不要生氣了嘛~”
她知道,紅袖葬身火海根本不是甚麼意外,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的手筆。
他用這種乾淨利落的方式,替她出了氣。
可是他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君夜離沒有說話,只是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她。
雲照歌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只好主動繳械投降。
她往君夜離懷裡靠了靠。
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聲音放得更軟了。
“我知道你在生氣,氣我親自動手教訓人,害得自己動了胎氣。”
她摟住他的腰,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
“可是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想那麼多。”
“春禾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出現在我眼前時,心裡那股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那時候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
“就是這口氣如果不立刻發洩出去,我自己會先憋壞的。”
君夜離的身體,似乎鬆動了一些。
雲照歌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誠懇的眼神看著他,保證道:
“我跟你保證,以後再有這種情況,我一定讓手底下的人動手。”
“絕不會再拿自己和孩子冒險了。好不好?”
然而,君夜離依舊不為所動,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好嘛,給臺階都還不夠。
雲照歌腦袋“duang”的一下,撞在了他的胸口,撇了撇嘴。
心裡忍不住暗罵了一句。
狗男人,姑奶奶我都這樣哄你了,還在這兒給我裝高冷是吧?
行,你等著。
下一瞬,雲照歌的肩膀,突然開始一抽一抽地聳動起來。
起初還很輕微,接著,幅度越來越大,還伴隨著細碎的嗚咽聲。
這一下可把君夜離嚇壞了。
他整個人都慌了,那副裝出來的冷硬麵具瞬間碎裂。
甚麼生氣,甚麼不滿,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立刻將人緊緊地抱進懷裡。
手掌在她背上笨拙又無措地輕撫著,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驚慌和心疼。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了…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你置氣…”
懷裡的人兒卻不依不饒,依舊抽噎著。
“我知道我這次可能又有些衝動,但是我有分寸的。”
“而且,我都向承諾沒有下次了,你還不理我…”
雲照歌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委屈。
君夜離的心瞬間揪成了一團。
他捧起她那張掛著淚珠的小臉。
低頭將淚珠一一吻去,看著她的目光異常認真。
“照歌,”
“你知道,當我衝進長樂宮,看到你滿身是血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時候。”
“我是甚麼心情嗎?”
雲照歌臉上的委屈表情一僵。
“我這幾日,躺在你身邊,甚至都在想,”
他頓了頓,視線緩緩停留在她的肚子上。
“這個孩子,也不是非要不可。”
雲照歌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她臉上的淚痕還未乾,眼中的震驚卻已經取代了所有偽裝的委屈。
他…他竟然動了不要這個孩子的念頭?
君夜離雙手捧著她冰涼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肌膚。
鼻尖與她相抵,那雙深沉的黑眸裡,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從小到大,上到皇室宗親,下到宮內大臣都告訴我,帝王要有後,江山要有繼承人。”
“也有不少人說,自古以來,母憑子貴。”
“無論是妃位還是後位,只要有了皇子,你的位置才能高枕無憂。”
他的聲音很輕,在雲照歌耳邊輕輕呢喃。
“可是在我這裡,沒有甚麼母憑子貴,只有子憑母貴。”
“只是因為是你,只是因為他的母親是你,所以我才會給他所有的愛。”
“但如果它的存在,會讓你承受這些危險,會讓你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置於險境…”
“那麼,我寧願不要他。”
他不是在說氣話。
那雙眼睛裡的認真是如此的真切。
這一刻,雲照歌才真正明白。
她白日的行為,到底把這個男人嚇成了甚麼樣子。
即使她已經提前用銀針刺穴。
即使她知曉劉遠志和張宇二人也會準時趕來,有他二人,自己最後也會安然無恙。
但要是如果呢?
如果出現她也想象不到的意外呢?
後知後覺的恐慌漸漸湧上雲照歌心頭。
原來他這幾日的沉默,是一直沉浸在這種心情下。
雲照歌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脹。
她忽然抬起頭,吻上了他微涼的唇瓣。
這個吻,沒有情慾,只有安撫和歉意。
良久,她才退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諾。
“不會了,君夜離,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
說著,她拉起他那有些僵硬的大手。
輕輕地,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你感受到了嗎?”她撫著他的手背。
“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寶貝,是我們愛的產物。”
“我們應該一起,高高興興地等待他的降生。而不是在它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之前,就先扼殺掉它存活的希望。”
掌心下,似乎真的能感覺到那微弱卻頑強的生命律動。
君夜離身體所有的緊繃,在這一刻,盡數瓦解。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緩緩地,將頭枕在了她的雙腿上,臉頰貼著她的小腹。
在我這裡,你比誰都重要。
他閉著眼,聲音悶悶地從她小腹傳來,帶著一絲脆弱。
“包括我自己。”
雲照歌的心,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她伸出手,指尖穿過他順滑如綢緞的黑髮,輕輕地撫摸。
這幾天,因為她的身體狀況,再加上兩人之間這微妙的氛圍。
他一定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吧。
地牢裡的戾氣,殿內的擔憂,君夜離一個人全部扛了下來。
在這樣極度安心又溫暖的環境下。
緊繃了幾日神經的君夜離,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沒過多久,他便枕在她的腿上,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