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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為你以身試毒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藥室的漢白玉地面沁著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入雲照歌近乎麻木的肌膚。

她癱軟在那裡,急促的喘息聲在過分寂靜的密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心口處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杵貫穿後又留下灼熱的烙印。

在數根銀針精準封穴和剛剛吞服的解毒丹藥力作用下。

正逐漸被一種沉重的鈍麻感取代,彷彿那片血肉不再屬於自己。

她不能在此刻倒下,至少,不能倒在這裡。

牙齒深深陷入下唇,藉著那一點尖銳的刺痛強行撐起渙散的精神。

雲照歌用手肘支撐著冰冷的地面,一點點挪動,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胸前的傷口。

終於。

她夠到了冰冷的白玉石臺邊緣。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是攀爬著,將虛軟的身體拖了起來,沉重地跌坐在旁邊的繡墩上。

冷汗如同溪流,不斷從額角、鬢邊滑落。

滴在她緊緊攥著衣襟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她閉上眼,努力調整著混亂的內息。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待那陣天旋地轉的虛弱感稍稍退去,雲照歌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因劇痛和失血而顯得有些空洞的眸子,重新聚焦。

她緩緩投向了石臺另一端,那個被墨色錦緞嚴密覆蓋的方形玉盒。

她伸出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錦緞時,竟有一絲從未有過的遲疑。

揭開它,就意味著要直面結果。

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絕望。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她的眼神便恢復了清明,抬手將錦緞掀開,開啟了那方玉盒。

盒內,一條通體瑩白,僅頭部一點硃紅的小蟲,正緩緩地蠕動著。

它的身軀在夜明珠的光線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澤,那點硃紅隨著它的蠕動時明時暗。

與前幾日她試驗的蠱蟲不同。

這次是情絲蠱的子蠱,和君夜離體內的蠱蟲同出一源。

是她讓鷹衛去了趟南疆,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得到的。

它與深植於郭太后體內的母蠱同生共死,氣息相連。

往日裡,每當君夜離蠱毒即將發作前夕,這子蠱也會異常躁動。

那點硃紅鮮豔欲滴,彷彿能滲出血來。

而母蠱在太后掌控之中,太后的意志,便能透過母蠱直接影響君夜離體內的子蠱,催發其兇性。

此刻,許是感應到母蠱潛在的活性,或是被密室內殘留的毒性氣息與血腥味驚擾。

這子蠱的蠕動比平時稍顯急促,那點硃紅也透著不安分的亮色。

雲照歌凝神靜氣,取過一旁小白玉碗裡邊的心頭血。

她屏住呼吸,將玉碗懸在玉盒之上,輕輕傾斜。

血液精準地落下,“嗒”一聲輕響。

砸在了那條瑩白子蠱身旁的玉質盒底,濺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剎那間——

那原本還在不安蠕動的子蠱,動作猛地一僵。

它頭部那點妖異的硃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顏色變得灰敗,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活力。

它瑩白透明的身體,也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死寂的灰色。

不再有任何蠕動,不再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就那樣直挺挺地臥在玉盒中央。

如同一截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生機活力的枯枝。

雲照歌的心臟,在停滯了數息後。

開始瘋狂地擂動,不停地撞擊著胸腔,甚至牽動了心口的傷,帶來一陣尖銳的痛。

但她渾然未覺。

她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釘在那條僵死的子蠱上。

她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任何細微的變化。

五息,十息,十五息……

子蠱紋絲不動。

連最本能的受到刺激後的蜷縮反應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

拿起一旁用來試藥的銀針。

小心翼翼地將針尖探入玉盒,輕輕撥動了那僵硬的蟲體一下。

沒有反應。

它依舊保持著僵直的姿態,彷彿真的已經死去。

成功了!

她的血,真的有效!

雖然。

它無法直接殺死這與宿主性命交纏的情絲蠱——但這也在她預料之中。

情絲蠱若是如此輕易能徹底滅殺,它也不會成為南疆秘傳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毒蠱之一了。

但是,能讓它陷入與死亡無異的沉睡。

這已是她在當前條件下,所能設想和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只要這子蠱持續沉睡。

遠在君夜離體外的母蠱得不到來自子蠱的呼應和反饋,其活性必然會被大幅抑制。

或許也會陷入沉寂。

那麼,君夜離所中的蠱毒,將不會再發作。

那每月初一,十五。

準時降臨,要他承受萬蟻噬心、刮骨剜肉之痛的噩夢,也終於可以暫時畫上休止符了。

“足夠了…這就足夠了…”

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厲害,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只要蠱毒不再發作,不再日夜侵蝕他的身體與心神。

她就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

她有信心。

憑藉自己前世的記憶和此世鑽研的醫術。

只要慢慢研究,總能找到徹底引出甚至滅殺了它們的方法。

希望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穿透了連日來籠罩在她心頭的陰霾。

讓她覺得方才承受的那如同置身煉獄般的痛苦,都變得值得了。

心情的激盪似乎也催生出了一絲力氣。

她不敢耽擱,迅速冷靜下來,開始處理後續。

她再次取出一個青色小瓷瓶,倒出一顆赤紅色的培元固本藥丸吞下。

溫和的藥力緩緩化開,滋養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然後,她動作利落地清理現場。

心口的銀針被一根根小心取下,每取出一根,都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悶痛。

她揭開臨時敷上的藥巾,檢查了一下傷口。

簪刺的創口不大,但極深,邊緣因毒性與藥力的衝突顯得有些泛白。

她熟練地清洗,重新敷上最好的金瘡藥。

再用細軟潔淨的白棉布緊密纏繞包紮了數層,確保不會滲出血跡,也不會被稍後穿上的衣衫摩擦到。

她將地上那件沾染了汗漬和點點血汙的肚兜,以及解下的中衣拾起,仔細卷好,塞入石臺下一個隱蔽的暗格裡。

又從暗格中取出一套備用的中衣和慣常穿的素雅宮裝,一件件穿好,仔細撫平每一處褶皺,繫好衣帶。

最後,她走到室內一面光可鑑人的巨大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面色慘白如雪,唇上毫無血色。

眼下是濃重得化不開的青黑陰影,鬢髮被冷汗濡溼,凌亂地貼在臉頰和頸側。

整個人透著一股大病未愈、搖搖欲墜的脆弱。

她拿起一旁的溼帕,細細擦去臉上、頸間殘留的冷汗與之前咬破嘴唇留下的淡淡血痕。

又用手指勉強梳理了一下凌亂的髮髻。

將那根作為兇器的銀簪重新簪回髮間,只是刻意避開了之前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審視鏡中的自己。

除了臉色過於難看,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病氣之外。

外表已大致恢復了平日的樣子,只要不近距離仔細觀察,應該能矇混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表情看起來更自然些,卻發現連牽動嘴角都無比費力。

她不再強求,吹熄了室內多餘的燈燭。

只留下幾顆鑲嵌在穹頂的夜明珠散發著清冷柔和的光輝。

她將那個盛放著沉睡子蠱的玉盒,以及儲存著那碗珍貴心頭血的特製冰盒,謹慎地放入一個看似普通的提籃中,用一塊深色布帛蓋好。

然後,她提起籃子,步履雖然依舊虛浮無力,卻帶著一種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近乎飄忽的節奏。

推開那扇厚重的藥房門,側身閃出。

又輕輕將門掩上,確保恢復原狀,這才融入了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巡邏的侍衛和內侍,朝著長樂宮寢殿的方向走去。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在她汗溼的額髮和脖頸上,激起一陣細小的寒慄,但她心中卻是一片灼熱。

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明天就給君夜離準備的那碗溫補藥膳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加入她的心頭血。

只需連續服用半月,他體內積累的蠱毒便能被這藥血逐步中和壓制。

至少數年之內,無需再受那非人的折磨。

想到他很快就能擺脫這痛苦,夜裡能夠安眠,白日能夠不再強忍蠱蟲帶來的隱痛。

雲照歌嘴角不自覺地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笑意沖淡了她臉上的病容,使得她離去的背影,在朦朧夜色中,都變得輕快了許多。

她沉浸在喜悅之中,感知也變得遲鈍。

絲毫沒有察覺,在她身後,那扇剛剛關閉的藥房門旁,最深沉的陰影角落裡。

一道墨色的身影已然僵立了許久。

君夜離站在那裡,周身的氣息與冰冷的夜色融為一體。

卻又比夜色更寒,更沉。

他將方才室內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刀,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眼裡,刺入他的心裡。

他全都明白了。

她近期的異常,她夜半獨自離席,承受的這宛如酷刑的一切……

根源都在於他!

在於他身中的情絲蠱!

在於那個將母蠱握在手中,時刻威脅著他,也間接折磨著她的太后!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血肉之軀作鼎爐。

強行淬鍊出能剋制他體內蠱毒的血液。

她每一次消瘦,每一次蒼白的臉色,每一次強顏歡笑下的疲憊。

都是這一次次遊走於生死邊緣的證明。

劇烈的情緒如同狂暴的熔岩在他胸中奔湧,衝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是足以湮滅一切的心疼,心疼她獨自承受這些苦楚。

是深入骨髓的無能感,痛恨自己竟對此一無所知,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為自己以身試毒。

最終,所有沸騰的情緒,都凝聚成一股對太后的刻骨恨意。

他就那樣站著,滿手鮮血,周身散發著比萬年玄冰更凜冽的寒氣。

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緊緊盯著雲照歌身影消失的迴廊盡頭。

裡面翻湧著的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

有對她的心痛欲裂,也有滔天憤怒。

有對自身疏忽的悔恨,更有對太后那不死不休的殺意。

他的照歌,為他做到了如此地步。

而他,君夜離。

自詡掌控一切,卻連自己最心愛的人都護不住。

竟要她用這般慘烈的方式,剜心取血。

只是為他換取一線生機。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

他如同一尊浴血而立的雕像,凝固在無盡的陰影與自責之中。

唯有那掌心不斷滴落的鮮血。

證明著此刻他內心正在經歷的,遠比肉體創傷更甚的凌遲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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