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月華如水。
紫宸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琉璃玉盞,樂聲靡靡,一派盛世華景。
龍椅之上。
君夜離一身玄色繡金龍紋常服,神情淡漠地看著殿下的一切。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
而在他身側略低的位置,郭太后鳳儀威嚴,目光如炬。
在主位上審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尤其是那個安然端坐,彷彿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的雲照歌。
今日的雲照歌,依舊是一身素雅的宮裝,未佩戴任何華貴的首飾,只在髮間簪了一支白玉蝶步搖。
在這滿殿的珠光寶氣之中,她如一株空谷幽蘭,自成一景。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對面的雲晚晴。
她身著一襲華麗的緋色流光裙,裙襬上用金線繡著朵朵海棠,豔光四射。
她臉上掛著自信而得體的微笑。
不時與身邊的妃嬪點頭致意,舉手投足間,盡是貴女風範。
而那雙美眸,總是不經意地掃過雲照歌,眼底深處,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戰意。
幾輪歌舞過後,宮宴進入了妃嬪獻藝的環節。
幾個妃嬪或撫琴,或吟詩,或獻舞。
雖也算賞心悅目,卻終究是千篇一律。
未能引起君夜離半分興趣。
他眼中的不耐,已經越來越明顯。
終於,太監高亢的唱喏聲響起:
“宣,雲氏晚晴,獻藝——!”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在萬眾矚目之下,雲晚晴緩緩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到大殿中央。
早有宮人將一架通體黝黑,刻有流水雲紋的七絃古琴安放妥當。
她朝著君夜離以及郭太后斂衽一禮,聲音柔婉:
“臣女雲照月,願為陛下、為太后,獻上一曲《鳳求凰》,以賀佳節。”
《鳳求凰》!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
尤其是那些年長的文臣,個個都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這首曲子,不僅是琴曲中的絕品,更承載著千古流傳的愛情佳話。
由雲晚晴這位名滿京華的才女來彈奏,再合適不過。
雲晚晴在琴案前坐下,素手輕揚,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如山澗清泉,瞬間平息了殿內的嘈雜。
隨即,行雲流水般的旋律傾瀉而出。
她的指法嫻熟,技藝高超,將那曲中鳳鳥求凰的急切、愛慕與渴望,演繹得淋漓盡致。
琴聲時而高亢,時而婉轉。
殿內的氣氛,被這琴聲完全掌控。
老臣們撫須點頭,面露陶醉之色。
連一直面無表情的郭太后,嘴角也罕見地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她看了一眼面色淡然的君夜離,意有所指地開口道:
“哀家聽聞,大夏雲家嫡女,自幼飽讀詩書,精通六藝,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女子,當以德才侍君,方為正道。”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好!”
不知是哪個老臣,率先撫掌喝彩。
隨即,滿殿都響起了一片喝彩聲。
雲晚晴緩緩起身,臉上洋溢著勝利者的光彩。
她享受著眾人的讚美。
感覺前幾日在雲照歌那裡所受的屈辱,在這一刻都被盡數洗淨了。
她盈盈一拜,目光卻直直地射向雲照歌。
“臣女拋磚引玉,獻醜了。”
“不知妹妹為陛下準備了何等驚世絕豔的才藝,也好讓我這個做姐姐的一飽眼福?”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如聚光燈般打在了雲照歌的身上。
幸災樂禍、看好戲、等著她出醜……各種各樣的眼神,向她籠罩而來。
賢妃更是掩唇輕笑,故意揚聲道:
“是啊,後宮佳麗三千,雲妃娘娘可是獨得陛下恩寵,想必定有不凡之處。”
面對這精心設計的“捧殺”與挑釁,雲照歌卻只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她站起身,沒有半分侷促,平靜地走到大殿中央,對著君夜離和郭太后福了福身。
“陛下,太后,臣妾確有準備一曲,聊為助興。”
她沒有撫琴,也沒有說要跳舞。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只是對身後的春禾,輕輕點了點頭。
片刻後,一名小太監拿著一樣東西,走了上來。
那是一把琵琶。
只是這把琵琶,形制有些古怪。
它的琴身比尋常琵琶稍大,品相也與其它琵琶,看上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新奇。
“琵琶?”
席間有人發出了不屑的嗤笑。
“此乃胡人樂器,嘈切急促,難登大雅之堂,如何能與雲大小姐的古琴相比?”
雲晚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她看來,雲照歌這是在自取其辱。
她從小到大,大字都不見得識幾個,哪裡會甚麼樂器。
雲照歌對周遭的議論充耳不聞。
她接過那把特製的琵琶,在殿中隨意地席地而坐。
姿態慵懶而放鬆,與剛才雲晚晴那端莊刻板的儀態,截然不同。
她將琵琶抱在懷中,試了試音。
隨即,在全場或輕蔑或好奇的注視下,她抬起了右手,彈起了她最愛的《十面埋伏》。
她的指尖,如一道閃電,迅猛地劃過琴絃。
“錚——!!!”
一聲清亮激越的輪指,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被震得心頭一跳,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段節奏極強的前奏,破空而出。
那不是眾人熟悉的任何一種宮廷雅樂,也不是任何一首民間小調。
它的節奏激昂,旋律聞所未聞。
雲照歌的指法,更是看得人眼花繚亂。
掃弦、輪指、拍擊琴身…
各種聞所未聞的技法,在她手中信手拈來。
雲照歌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尤其是雲晚晴那快要噴火的眼神。
她是真不想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一點新意都沒有。
可奈何有人老往槍口上撞,她總要接一下,不能浪費別人的辛苦謀劃,不是麼?
如果說,雲晚晴的《鳳求凰》,是一幅工筆細描的仕女圖,雅緻,卻充滿了取悅和仰望的卑微。
那麼,雲照歌彈奏的《十面埋伏》,就是一幅潑墨縱橫的沙場雄卷。
雄渾、激昂、裹挾金戈鐵馬,滿溢著衝破桎梏、撼動山河的磅礴氣。
殿內,出現了奇特的分野。
以郭太后和幾位老臣為首的一派,眉頭緊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厭惡與費解。
在他們聽來,這簡直就是不成體統的“噪音”,毫無禮法規矩可言。
郭太后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這首曲子裡那股離經叛道的味道,讓她感到了極大的冒犯和威脅。
而另一邊,以君夜離和一些年輕的皇子、以及一些武將,卻是完全不同的反應。
他們的眼中,瞬間迸發出異樣的光彩。
他們從未聽過這樣的曲子。
那急促的節奏如密集的鼓點敲在心頭,時而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馬蹄聲、兵器碰撞聲彷彿就在耳畔。
時而又如戰場廝殺陷入膠著,緊張得讓人屏息。
它就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門後是金戈鐵馬的沙場,是熱血賁張的戰鬥,讓他們感受到了久違的、充滿力量的鮮活。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用手指,跟著那激越的節奏快速敲擊著桌面。
而反應最強烈的,莫過於君夜離。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在那個在樂聲中彷彿也染上了幾分英氣的女子身上。
從最初的驚訝,到中段的投入,再到此刻的震撼與共鳴……
他眼裡看到的,不是一個在獻藝的妃子。
而是一個與他一樣,被禁錮在黃金牢籠裡,卻擁有著一顆渴望掙脫天地、馳騁江湖的,不羈的靈魂。
“錚——”
最後一個音符,以一個極其瀟灑利落的掃弦結束,餘音在殿內迴盪。
全場,一片死寂。
雲照歌緩緩放下琵琶,抬起頭。
正好對上君夜離那雙灼熱得彷彿要將她融化的眼眸。
下一秒,這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來自老臣的呵斥,而是…
“好!!”
年輕的親王,竟是激動得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起了掌。
瞬間,殿內所有年輕一輩的皇子勳貴,都跟著熱烈地鼓起掌來。
那掌聲,發自肺腑,充滿了真誠的欣賞,徹底衝破了宮宴那死氣沉沉的繁文縟節。
而在這片掌聲中,君夜離,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舉動。
他竟然,親自走下了龍椅。
他一步一步,穿過滿殿的錯愕,徑直走到了雲照歌的面前。
在所有人,尤其是雲晚晴那慘白如紙的臉色中。
君夜離伸出手,將她手中的琵琶交給了內侍。
溫柔地執起了雲照歌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這就是你說的,給朕的驚喜?”
雲照歌看了一眼快要暴走的雲晚晴,抬頭對君夜離莞爾一笑。
“陛下可還喜歡?”
君夜離緊緊握著雲照歌的手,
“喜歡,朕喜歡極了!”
“而且,愛妃的心意,朕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