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過來一年有餘,劉阿乘當官了!
非但當官了,還直接從桓溫這位豫州大中正手裡得到了九品中正制下的三品出身,標準上品清流,屬於次門能夠拿到的最高品級,繼而又拿到了與之相匹配的秩比三百石三公幕屬級別清流起家官。
想想一年前的乞丐模樣,織草屨都被認為是大有前途的選擇,而且第一次想學人家還不給學:大半年前好歹打秋風要了身衣服,卻也只能給人擔柴求生,幾個賣草鞋的長輩給湊了一鞋的沈郎錢,都要感恩到現在:數月前,還要勞心勞力給那些名士當包工頭,陪吃、陪喝、陪玩,以求能在人家聚會名單上列個名。
而現在,竟然混到了二品高門之下最高等的仕途出身。
還是當朝第一權臣,再世曹操、司馬懿的桓溫門下,算是成功投身往後幾十年政治前途最光明、最妥當的政治派系。
什麼叫天胡開局啊,什麼叫夫復何求啊?
所以,當郗超為劉乘打抱不平時,而劉乘確定對方只是為自己沒能拿到二品出身,這個職務也有些勞心勞力更像是名義上清流實則濁流而不滿時,便只能反過來力勸對方接受任命,他對這個三品出身三百石的官已經很滿足了,能給出夯爆了的評價的,還有啥可計較的?
更不要說為這個耽誤正事了,這要是真搞出來一個給你徵西將軍府東曹的徵闢你都不要的戲碼,那之前咱們好幾千裡地的來這邊幹嗎?
這事桓溫乾的沒毛病,甚至過於大方和妥帖了。
也就是擔心社會穩定問題,不然劉阿乘恨不能跑到大街花錢打個橫幅,上面就寫「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八個大字,替桓溫將那日沒吟誦完的詩給吟完了。
沒錯,劉阿乘對徵西大將軍、豫州大中正,再世劉琨、諸葛亮的桓公,心裡只有感激。
感激就完了。
完了之後繼續勸郗超,好說歹說表明心跡,只說自己將來真正的前途還在對方,這個起家官不錯了,何況大家還都在幕府中沒有分開,這才勸得郗嘉賓應許,正式接受了徵闢。
郗超接受了徵闢,劉乘、傅洪便也接受了徵闢。
實際上,最核心的流程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
所謂名份已定。
不過,流程還是沒走完。
這主要是大晉朝的政治制度比較先進————這不是開玩笑,而是大晉朝統一天下後確實對很多東西進行了反思以及制度性改進,就好像大晉朝的律法是出了名的歷史大進步一樣,如今的徵闢制度也往前邁了一大步。
比如說三公或者說桓溫這種開府儀同三司的徵西大將軍徵闢幕僚,竟然是需要中央尚書檯同意的。
以此來抑制相當程度上助長了漢末動亂的二元君主制。
包括偉大的九品中正制,本質上都是以史為監,消除地域隔離,加強中央集權,好讓全天下英才都來建設美好封建王朝一樣的意思。
當然了,執行層面和國情國策那是另一回事。
但無論如何,桓溫那邊似乎並不急著讓幾人幹活,那除了傅洪需要第一時間往南郡郡府報導外,其餘兩人只好再等等才能去報導,這期間只好繼續在江陵城閒逛。
所謂該讀書讀書,該吃魚吃魚,桓溫三五日一賞賜,七八日一宴會,他劉阿乘也跟著郗超該拿拿該吃吃,該社交社交。
日子過的挺好的。
包括該研究都令史是幹啥的,那也要研究一下的。
這個倒是很簡單。
首先,都令史這個職務確實是存在的,尚書檯或者類似機構是有的,尤其是以尚書檯的都令史最知名,也只能比照著這個來。
而如果深究都令史的職責,那麼要先回到令史。
什麼叫令史,就是尚書檯或者幕府中最基礎的辦事員、文書工作者。
然而,隨著尚書檯、權臣幕府的權責越來越大,尤其是大晉朝的尚書檯,發展到五部曹三十五郎曹,這些理論上直接屬於各部曹尚書、郎曹尚書郎豎直管理的令史們很自然就會遇到一些超出各自條狀框架,比較麻煩的工作。
比如說,各曹之間的工作溝通,咱們都是令史,但你是戶曹所屬我是兵曹所屬,理論上沒有什麼交集,但這個工作需要兩個曹一起完成,偏偏這事又不大,不好勞動上面的各自領導,那怎麼辦?
然後進一步發展,比如說禁軍某一處,左手接到尚書檯兵部曹文書,右手接到尚書檯吏部曹的文書,本該一起辦了,卻要走兩個流程,這就很麻煩。
這種時候,尚書檯都令史就出現了。
這個職務名義上歸於尚書令或者尚書僕射,然後以尚書令或者僕射的名義和明顯高於各部曹、郎曹令史的身份,協助各部曹、郎曹溝通,確保尚書檯內部溝通流暢,以及對外的文書具有一致性。
而如今,桓溫已經實際上控制了大晉朝半壁江山,幕中有這個職務也屬於尋常,而這個職務也確實有一定說法,確實權力很重。
唯一的盲點在於,劉阿乘驚訝的發現,相較於尚書檯的都令史分門別類,且有六到八人成定製的情況,桓溫幕府中之前並沒有這個職務。
若只是這樣倒也罷了,因為大家都是草臺班子嘛,桓溫也是滅成漢之後才進位徵西大將軍的,又是幕府治國,肯定更混亂。
可問題在,他劉阿乘竟然是對方幕中第一個都令史,而且相較於尚書檯都令史才兩百石的標準濁流,自己卻是跟徵西將軍府諸曹掾同級的秩比三百石————這不可能真把所有的活都砸自己身上吧?
那就要活活累死了。
而且自己具體要幹什麼?
莫非是要移植都令史制度同時,讓自己做個都令史的都都令史?就好像內廠對西廠對東廠對錦衣衛那樣?
接下來十幾日,劉阿乘腦中始終有這個疑惑,尤其是這些日子他從已經實際上到桓溫記室內處理文書的傅洪那裡得知,尚書檯的都令史職責,其實就是記室裡面的人來承擔了,而與此同時,這些天裡並沒有什麼別的人被徵闢和提拔為都令史,這就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總不能是專門給自己設計的虛職,用來養老的吧?
那也不是不行,劉阿乘想到這裡時又反過來進行了自我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熱愛工作了?這年頭入仕講究的就是去清流官品不幹活才是最高檔的,哪像自己,連正式入職都沒有呢,就想著工作內容,甚至想著搞幾個專案來報答再世王敦桓公了?
不過,這些到底只是個人思索。
又過了十幾日,時間來到九月瀟瀟,隨著天氣轉冷,劉阿乘接到建康劉吉利、劉虎子回信後不過數日,徵西大將軍府就正式送來了官袍、印綬、任命文書等等一系列物件。
唯一值得吐槽的是,這都令史的官服竟然是紅袍————也不知道哪來的禮儀,是不是桓溫的徵西大將軍府成天師道老巢了。
但還是要穿上去,然後便和郗超一起,往桓溫幕府而去,準備正式上任。
理論上是有面試和試用期的,實際上沒有,只是桓溫本人要以面試的名義帶頭做一個簡單的入職儀式————當然肯定是歡迎希超為主的。
雙方在荊州刺史府正堂上,主要是希超、劉乘二人依次拜見,感謝桓公的信任,一定好好幹活那種意思,然後桓溫勉勵一番,再給他們做同級別和更高階別的同事介紹。
大家表示一定精誠團結,努力工作,為桓公的封建主義事業添磚加瓦之類的。
接著,就是正式上任了。
郗超那裡一點毛病都沒出,實際上劉阿乘這裡也沒啥毛病,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的對方那看似尋常的問題中語氣有些戲謔。
「劉乘,你既為都令史,可曉得此職之精要?」桓溫端坐大堂之上,居高臨下,含笑來問。
「知道。」劉阿乘到底是感激桓溫的,摒除了那點無端之猜想,只抬起頭來,認真將自己這些天研究、打聽出來的尚書檯都令史之來由、演化、職責一一敘述清楚,並趁機恭維對方,徵西大將軍幕府的重要性已經實際上超越了尚書檯之類的。
桓溫聽了半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竟然有一點驚慌之意,腔調也有點變形:「你竟然都知道嗎?」
「公以此職徵闢,敢不用心?」劉阿乘依舊認真。「只是一事不解,桓公,都令史職責機要而繁重,而府中只有我一人任此職,我到底要從哪裡來做?莫非是要我專門協作東曹,助郗曹掾協調各曹?還是說要我挑選幾位副都令史,以作準備?」
怎麼可能讓你再拉班子,那不如直接讓你做記室參軍了?!而且尚書檯都令史的職責你怎麼這麼清楚,我都不知道好不好?
「當然不是。」桓溫收斂心神,趕緊解釋。「你剛剛對都令史一職的辨析已經很好了,但其中各曹之間,也就是幕府內中的協調,已經有記室來做了,並不需要你來辛苦,主要是對外————阿乘你看啊,咱們這裡到底是軍府,有時候軍務嚴密,經常需要令史直接動身去地方、駐軍、藩屬那裡做傳達,而遇到各曹併發的複雜事項,尋常令史往往不能壓服那些人,也不能將事情處理妥當————所以專設你這個都令史,必要時以我的心腹之名對外、對下交涉。」
劉阿乘愣了一下,因為他怎麼覺得如果是這樣,這個職務好像權更重了啊?
這稍微發展一下,只要這個職責稍微帶點武力,不就是錦衣衛嗎?
這桓溫不愧是再世漢高祖,這麼信任自己的嗎?
想到這裡,劉乘恭敬下拜,言辭懇切:「明公恩義,乘永世不敢忘!」
他是真感激,不是敷衍,這一個多月他一天比一天感激。
桓溫趕緊點頭,然後鬆了口氣,他哪裡想到會有人接受了徵闢還專門研究官制淵源的啊?
又過了片刻,可能是覺得這個事情有點尷尬,自己的表現也有些失態,再加上剛剛郗超對答的時候,自己是直接親自下去扶住,又挨個握手託付給諸位曹掾什麼的————這個小子肯定不會這麼做了,挺累的好不好?
但若如此,這個對比太過於強烈,尤其是眼前這人到底秩比三百石,理論上跟曹掾齊平的「清流美職」,不好不做姿態的。
一念至此,其人努力擠出一點慈祥笑意,便再來詢問:「阿乘,我記得你比嘉賓還大一歲,如今是九月,過完年都十七八了,是也不是?」
「是。」劉乘在下方畢恭畢敬。
「那如今正式出仕,也該起個表字了,或者你父親在北面,已經給你取了,也該用起來了。」桓溫趕緊來言。
「彼時年少,委實沒有,還請明公賜字。」劉阿乘當然曉得人家是在表達親近,立即打蛇順棍上。
「讓老夫想想。」桓溫目光掃過包括已經歸於左手邊第二位的郗超在內周遭諸人,他心中念想其實很簡單,趕緊把這事了結了,然後把這小子打發出去,省的繼續招惹希超,而與此同時,就像做玄言詩一般開始去回想逍遙遊之類的字句,準備來個最庸俗的尋章摘句。
片刻後,其人忽然想到一句話,心中微動,繼而含笑來言:「阿乘,《莊子.逍遙遊》有言: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豈不正應你名?還應你職責!而且這也算是老夫對你的一番寄託,希望你以後能如姑射神人一般不為凡世桎梏所繫,繼而騰雲直上,超世獨立。所以,我給你取御龍」二字如何?」
劉阿乘只覺的受寵若驚。
這龍也是自己能用的嗎?隔壁殷浩才再世臥龍,自己直接御龍。
但桓溫給自己取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於是在旁邊郗超欲言又止之下,其人再三拱手謝過:「明公善意,乘永不敢忘也,那日後屬下便以御龍為字!」
桓溫拊掌而笑,左顧右盼,甚為得意:「諸位,不意今日得二超世之才!」
一時,上下全都稱讚。
詩曰:
華堂高張千炬燭,光溢樽豔流目。
秦姬趙女變新聲,入金石兮裂絲竹。
少年意氣淩秋陽,奴僕金張宋玉。
文章富貴何足論,胡必直欲身後名。
顏回風雨困簞食,伯夷葵藿難為情。
何如嫖姚十八從將軍,恩隆愛密收奇勳。
美人歌舞謝芳草,春光落盡容顏老。
山長水闊霜雪寒,安用區區涉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