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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30章 徵辟(下)

2026-05-25 作者:榴彈怕水

郗超突然放棄四平八穩的路數,開始出奇,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此時,只有桓溫才好接話。

這位荊州之主緩緩去了披風,脫了錦衣,一陣風自樓外灌入,腦袋陡然一醒,卻最終反應過來—這小子在胡扯。

無他,劉惔雖然死了,可殷浩、司馬昱、謝尚、謝奕這批人還在,自己跟他們又不是斷了來往,如何不曉得這些人做派?便是王羲之、謝安、郗惜這幾個,自己難道不曉得是個什麼鬼樣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怎麼可能隔了幾年就整個掉頭?

真要是務實了,為國為民了,先把在會稽圈的莊園扔了啊?

不過,上巳之信確實有些說法,連自己都要忌憚、考量。

而依著這郗超剛剛的談吐,那劉乘之前與自己弟弟、兒子的交涉過程來看,估計跟那王述兒子王坦之一起確實是會稽後起之秀,所以最後一段話應該是沒問題的。

只這話還是顯得操切了些,到底是個十五六的少年郎。但————這不更好嗎?

要是個十五六的妖精,誰敢用?

想到這裡,其人忍不住瞥了眼那個劉乘一這個小子不但出身低,還顯得過於圓滑了。

有沒有可能正是因為出身低,才如此圓滑呢?

用人啊,真難。

「老夫其實素來討厭劉真長,且正是厭惡他那種居高臨下,卻無一事可當的做派,若江左真能扭轉風氣,那當然是極好的。」脫了衣服舒坦起來的桓溫有一說一。「可他到底得了幾分真我,確有幾分風流,沒必要過於指斥————而且那個時候,又不是他一人,大家都是如此,都覺得出來做事不會有什麼結果,尤其是咱們大晉的事情,總是這般壞,越做越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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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我譙郡桓元子出來,才能稍起一二之頹勢。而如今,你們年輕人願意扔下後方之閒適,千里遊歷,還能想著北伐功業,已經很好了,老夫也很欣慰。

「只是你們既然來了,老夫也要問一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兮,雨雪霏霏」,你們能承受嗎?」

這便是擺起譜來,反客為主了。

「桓公憂慮的極是,昔日劉越石北上時,亦無人信他一個金谷名士能在虎狼群中周旋許久,可見金石之物非經水火之事是難以斷定的。」郗超繼續來言。「不過,劉乘與我兄傅懷之,倒是已經經歷磨礪,足堪承重。」

還真是為自己夥伴張目。

桓溫點點頭,放鬆下來,依舊保持質疑:「嘉賓所言已經經歷磨礪,大概是指他們從北方歸來,親身經歷生死————但依著老夫直言,北方回來的人太多了,也未必人人都妥當吧?」

「正是此意。」郗超絲毫不亂。「所以才說,他二人棄後方清閒名利,數千裡至此,才顯難得。」

不止是因為從北方逃過來經歷的事情多,才稱之為歷練,很多人從北面來乾脆被嚇到了,就不敢動了,而這倆人經歷北方動亂逃到富貴鄉中本可以安享太平,卻依然選擇來荊州投靠你,這才是他們身為可用之才的證明。

這番話既有道理,又落在了對桓溫的恭維上,到底是妥當的。

而座中徵西大將軍沉默片刻,也乾脆認可,直接點頭認錯:「嘉賓所言極是,這番簡識英才的眼光也足堪睿智,不愧是古之遺愛」————這樣好了,老夫罰酒一杯。」

說著,直接舉起不知何時上來的使女所滿之酒觴,當眾一飲而盡。

隨即又抬手:「諸君也請滿飲。」

聞得此言,眾人不敢怠慢,無論老少賢愚,無分官吏白身,不管高門寒素,不計荊州揚州,甚至連吃魚的人都紛紛起身舉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原本雜亂了一整個下午的棲霞樓也隨之徹底安靜了下來,再無人敢不經允許,主動出言。

這就是當朝第一權臣,荊州之主,實際上代替之前王、庾兩家,掌控大晉半壁江山的桓溫,他願意跟你玩士族規則、講性情通達、論賢愚志氣,那當然是極好的,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確實也不得不講這些。

但如果因此而忽視他的權威,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就這樣,桓溫按照自己思路,先展示風采,再展示親和,最後展示權威,到底是收汁起釜,將今日這盤清蒸魚給盛了出來,甚至自詡得意。

當日宴飲極致不提,晚間散去,劉阿乘倒沒有跟郗超搞什麼計較————既沒有說自己其實不在意劉波那個反應,反而只覺得可笑;也沒勸郗超不必太在意自己前途,真要是計較前途,你郗超把路走好了,自然有我一席之地什麼的——他如今也算是瞭解了一點希嘉賓的性情,早熟歸早熟,聰明歸聰明,更因為對父親的反動像前漢士人多於魏晉士人,但到底還是個頂級門閥的公子,是個少年。

是有些脾氣和執拗的,也有些少年之敏感。

說白了,大事講清楚,這種小事順著來就行,何況人家的確是為你好,而且估計也明白那些道理,那又何必多嘴呢?

另一邊,桓溫當夜大醉,回到府中一睡到翌日上午不說,起來又有些頭疼,好在天氣已經沒有那麼熱,不然可就遭大罪了。

而這個時候,可能是因為暑氣已過,其妻子以及長子、次子便準備今日回來,曉得情況後,懶得跟自己老妻見面的桓徵西強忍不適去了刺史府,出門時還不忘遣人去召自己幼弟去做匯合。

來到公衙大堂西側房,其人例行去窗下多呆了一會,然後果然等來了自己幼弟。

此時其人酒也醒了,精神也好了,心情也好了,便直接開口:「幼子,郗嘉賓比想的還要好,我愛死他了!你覺得該給他什麼職務,既能歷練他,又能顯得尊重,還能與他親近,但也不磨損他呢?」

桓衝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說嘛。」桓溫無奈催促。

「大兄,二兄在江州,三兄在北面鎮守,一時夠不著倒也罷了,這事你跟四兄商量了嗎?」桓衝認真詢問。「他不就在城裡嗎?」

「我跟你說實話。」桓溫有些沒好氣道。「老四心思不對,他太喜歡收攏人了,整日什麼正事不做,就是去交遊我幕下重臣,我稍微給誰點臉色、做點懲戒,他就跑過去示好,再這麼下去,我怕他要成咱們桓家的大破綻!而你反過來,當了將軍後,整日在軍營裡,連跟士人正常的交往都無,所以這事我只找你,不找他。」

聞得此言,桓衝雖然有些憂心忡忡,卻也只好撇下,然後回到正題上:「那郗嘉賓那麼好嗎?我昨日只覺得他固然早熟、聰明,但還是有些少年意氣————」

「要的就是這樣。」對上自己幼弟,桓溫當然沒有遮掩。「聰明、早熟,說明他可以用,值得培養,而少年意氣就更妙了,說明可以動之以情,待之以誠,這樣日後便可以親近起來————你想想,未來三十年高平郗氏家主,十年、二十年便可大用之人,既聰明能幹,又是我的腹心,屆時上游、下游夾住建康,豈不是必勝之局?」

「原來如此,要的就是他少年意氣,怪不得大兄說他絕妙。」桓衝恍然,復又低聲正色給出建議。「給他做徵西將軍府記室參軍如何?將孟萬年(孟嘉)外放?」

記室曹是幕府中極為特殊的一個曹,徵西將軍府的記室曹實際上在桓溫身前負責所有公文軍令往來,也就是這個堂上兩側屋裡的那些人所屬。

而記室曹不設掾,只以參軍為主。

擔任這個職務的,要麼是文采極好的,要麼是心腹中的心腹,而且這個位置已經因為一些前人的傳統被認為是極為貴重了————殷浩當年就是以庾亮記室參軍起家,而更早的鐘會則是司馬師的記室參軍起家。

所以從身份上來說,這個位置沒有任何問題,也方便桓溫放在身前教導、親近。

「記室參軍是對的,但最好是兩三年後,郗嘉賓身體長成了,年輕體壯的才合適,現在他這麼小,我怕把他用壞了。」桓溫認真以對。「這裡文書這麼多,牽扯的事情那麼多,他又那麼聰慧早熟,整日陷進去怎麼辦呢?」

「那給他從事中郎————」

「太輕了,顯得輕視。」

「總不能給他司馬、長史吧?這樣起的太高了,日後再轉入記室參軍就難了。」

「自然不能。」

「那也不能給他專門立個職務吧?不是正經有承襲的幕屬職務,人家會覺得你輕視————」

「是嗎?」

「大兄莫非真————」

「就是想一想,你說的對。」

「那就只有一個去處了,給他個正經的曹掾————然後挑個老成穩妥的副手,替他分擔。」

「可曹掾也難————」桓溫嘆氣道。「東西兩曹負責府外、府內人事,權責太重了,而倉曹、刑曹、戶曹這種曹又太瑣碎了,兵曹、騎曹的事情又嚴肅,萬一幹不好————」

「總得選一個。」桓衝果斷打斷對方,他已經意識到,自家大兄對郗超是捧在手心怕摔了,放在嘴裡怕化了。「這事不能猶疑。」

「那就給他東曹!」桓溫沉默片刻,忽然拍案而決。

「東曹負責六州地方與軍中人事,太重了吧?」桓衝心下一驚,反而來勸。

「便是給他個妥當副手也————」

「不不不。」桓溫面露狡黠之色。「用人用人,他得有人————郗嘉賓此來,身邊只有兩個夥伴,我待會還要一併徵闢,他又能用誰?不還是要請示我,然後詢問自己副手?這個位置正合適!」

桓衝恍然,當場扶額:「不錯,不錯,只要兩三年,就給他轉為記室參軍,到時候他便是攢了一些人事,也不能亂用了。」

桓溫再度拍案:「就給嘉賓東曹,讓天下人曉得我對郗嘉賓的重視與愛護!

至於羅君章(羅含),轉荊州別駕,替我主持荊州庶務,總不會說不妥了吧?」

「這就沒問題了。」桓衝點點頭,復又來問。「那傅洪跟劉乘呢?」

「傅洪可以以州府的名義徵闢,先給個南郡功曹,實際上來記室協助處理涼州方向公文,讓伏滔寫封正經文書給傅家,他們本就是世傳的涼州大中正,定品的事情跟我們無關。」桓溫脫口而對,直接定下傅洪的前途。

功曹是郡中諸曹之首,也是郡中屬吏中唯一清流官,雖說南渡之後很多規矩都只是表面留存,但按照傳統給人轉組織關係,總是讓人安心的。

「這自然妥當。」桓衝點頭認可。「那劉乘呢?」

「劉乘————他門第太低了,低到不像話,偏偏跟郗嘉賓一起來,也是麻煩。」桓溫略顯遲疑。

而說著話,這位老早就「自領本州大中正」的權臣直接起身,轉到那邊案前,尋到一紙張,便要提筆給處於模糊地帶,可以算豫州籍貫的劉乘準備九品中正制下的定品文書。

「我覺得那個劉乘很有才能。」桓衝遲疑了一下,跟上去認真道。「比郗嘉賓還讓我覺得堪用一些。」

「這怎麼能比?一個是郗家三代長子,得之如虎添翼,甚至化龍;至於劉乘這種聰明的北流,你信不信,南逃路上死了的十倍於活下來的。」桓溫一邊寫制式開頭,一邊有些無語。

「能不能給我當參軍?」桓衝認真詢問。

「低了,你一個雜號將軍的幕屬完全不入流,怎麼能當?莫忘了,人家到底是上巳名士,給低了,剩下六十多個名士都覺得我們在輕視他們,必然要給個清流出身的。何況他還是郗嘉賓的夥伴,而且嘉賓明顯很喜歡這個夥伴,既然東曹都給出去了,這個一定也要錄到府中來。」

話到這裡,桓溫復又放下筆,明顯無奈。

「但嘉賓似乎太喜歡他,我又不想讓這種聰明過頭的油滑之輩跟我的嘉賓整日廝混在一起————真麻煩!」

「那怎麼辦?」桓衝也被自己大兄弄得氣悶。

「你記得前幾日劉乘找你,你來見我,正好有個紅衣令史捱打嗎?」桓溫明顯是真的剛剛想起來。「府中令史,到底是我正經附屬。」

「不是大兄你說太低了嗎?」

桓衝無語至極。「上巳名士,最少給個清流吧?清流最低三品,那麼起家最少要跟府中次等的諸曹掾相比,也就是比三百石————那些令史都是次門充任,都是百石吏!」

「讓他做都令史如何?」桓溫想了一下,忽然得意反問。

「令史職責實際上分兩種,一種是各曹基層文書,另一種是各地傳令,平素我這裡根本就沒設這個都令史,現在仿照朝廷在尚書檯的制度,也加個都令史讓他做,實際上負責各地傳令,然後以此為職責讓他常年在外面奔波,他不是擅長做使者嗎?這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都令史多少石,什麼品級?」桓衝認真來問,他是真不知道。「是清是濁? 」

「兩百石好像,品級真不知道。」

桓溫坦然做答,同時一邊說一邊寫,赫然將劉乘的品級定為三品。

「但肯定是濁流,連名義上的清流都不沾,莫忘了,若非是他已經名列上已名士,否則這個劉乘的家門註定也只能是濁————正好,這個都令史是我借來的,我說什麼是什麼,給他多發一百石俸祿便是,跟尋常曹掾一般,比三百石,表面上是清流,其實還是幹濁流的活。」

桓衝聽到這裡,曉得對方是一定要自創個位置,而且這個位置也確實說得過去,倒也無話可說了。

另一邊,桓溫寫完之後,轉過身來,好奇來問自己幼弟:「怎麼,你很欣賞此人嗎?」

「我覺得他雖然年少,卻賢明知機,心胸開廓,不與俗同。」桓衝認真以對。

「或許如此。」桓溫喟然頷首,復又搖頭以對。「但可惜,家門太低了,我已經抬舉他到了清流,還要如何?」

桓衝也只是攤手。

既然定下,桓溫還是召見了府內孫盛、伏滔、羅含、習鑿齒、孟嘉、羅友等心腹,卻只是詢問這些人對希超的看法,以及可以授予的職務————但實際上,他既然決心已下,怎麼可能會動搖?

就是要以東曹掾的特高位置來徵闢希超,只是藉機告知並安撫這些府中要害屬吏而已。

就這樣,隔了三日,徵西大將軍府連發公車不停,徑直往郗超所居之地反覆發出正式徵闢,且果然如之前所漏之風一般,是直接掌管六州各地軍政人事任免的徵西大將軍府東曹掾一職。

數次之後,在劉阿乘的力勸之下,郗超接受了徵闢,正式出任徵西大將軍府東曹掾。

一時間,莫說江陵城內外,整個荊州都迅速震動,並且隨著訊息迅速順江而下,建康、京口也都震動。

畢竟,稍微有點政治常識的人都曉得這意味著什麼。

這種情況下,什麼傅洪被徵闢為南郡功曹,什麼劉乘被徵闢為徵西大將軍府都令史,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是微不足道的分割線昔,郗嘉賓、傅懷之與太祖西遊江陵,見桓公,一日並得徵闢,嘉賓得東曹掾,懷之得南郡功曹掾,太祖得都令史。嘉賓頗不快,意為太祖不平。

太祖撫其背而嘆:「北流單家,本非高門,非得嘉賓襄助,早入濁流,何得三品三百石起家?已美甚!」再三勸之,乃併入桓公幕下。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太祖高皇帝————至江陵,遇桓公,起家徵西將軍府都令史,時人美之。

《舊齊書》.本紀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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