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掀簾出去,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梅香。
周昀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話梅園的花該開了。
那不就是……讓他去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明白似的。等那話在腦子裡轉了三圈,終於轉明白了,他忽然咧嘴笑起來,笑得像個撿到金元寶的傻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恨不得原地蹦兩下,事實上他也確實蹦了一下,腳尖剛離地,又猛地想起甚麼,連忙收住,硬生生把那點雀躍壓回去。
不行不行,萬一被裴姑娘看見多不好。
他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摸了摸頭髮,確認自己還像個人樣,這才追到門口,一把掀開簾子往外看。
院子裡。
裴清許正扶著月影的手往外走,藕荷色的裙襬在青石板上輕輕拂過,像一朵被晚風吹動的雲。
她沒有回頭,只是那樣不疾不徐地走著,可那背影落在他眼裡,怎麼看怎麼好看。
周昀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背影,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他忽然覺得,這世上最好看的景緻,也不過如此了。
“清許!”
裴清許沒有回頭。
藕荷色的裙襬在暮色裡輕輕拂過,像一朵漸行漸遠的雲,絲毫沒有為他停留的意思。
周昀卻也不惱。
他嘿嘿一笑,三兩步追了上去,一溜煙兒跑到她身側,像塊甩不掉的膏藥似的黏著走。他歪著頭看她,臉上的笑比廊下的燈籠還晃眼:
“那接下來這幾天你有甚麼安排?”
裴清許腳步不停,目不斜視。
周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若是你呆在府裡,我就……我就帶著那丫頭來找你,可以嗎?”
他說著,又連忙補了一句:“阿瀅那丫頭天天唸叨你,說想跟裴姐姐玩。可不是我想來啊,是她非要來!”
這話說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裴清許終於側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沒甚麼波瀾,卻讓周昀莫名心虛,連忙移開眼睛,假裝在看路邊的臘梅。
裴清許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彎了彎。
“初三之後吧。”她說。
周昀眼睛一亮,猛地轉過頭來:“那說定了!”
裴清許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可那腳步,似乎比方才慢了一點點。
周昀跟在她身側,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整個人像是踩在雲上,輕飄飄的。
可他心裡清楚,這路眼看著就要走到頭了,再不抓緊多說幾句,下一次見面就得等到初三之後。
那可是整整一兩天!
兩天見不著人,對他來說簡直是酷刑。
周昀眼珠子一轉,忽然“哎喲”一聲,捂著肚子彎下腰。
裴清許腳步頓了頓,側過頭看他。
周昀皺著臉,一副痛苦模樣:“那個……裴姑娘,我忽然肚子疼,可能是方才點心吃多了,走不動了,要不咱們在這兒站一會兒?”
裴清許望著他,面上沒甚麼表情。
“周公子,”她說,“你方才捂著的是胸口,不是肚子。”
周昀低頭一看,果然捂錯了地方。
他訕訕地笑了笑,乾脆也不裝了,直起腰來,撓了撓後腦勺。
“那個……我就是想跟你多說幾句話。”
這話說得直白,倒讓裴清許微微一怔。
周昀見她沒惱,膽子又大了些,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
“你看啊,今兒個天色這麼好,月亮都快出來了,咱們慢慢走,慢慢說話,多好。”
裴清許抬眼望了望天。
暮色四合,天邊影影約約掛著一彎淡淡的上弦月,確實是好天氣。
她收回目光,落在周昀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上。
“說甚麼?”
周昀眼睛一亮,連忙道:“說甚麼都行!比方說呢,你平日裡在家都做甚麼?喜歡吃甚麼?愛看甚麼書?那篇策論除了不接地氣還有甚麼毛病?你是怎麼看出那些毛病的?還有……”
他嘰嘰喳喳地說著,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是攢了八百年的疑問終於找到機會倒出來。
裴清許聽著,唇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幾分。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周昀連忙跟上,也不管她答不答,自顧自地說著。說到後來,他自己都笑了:
“你看,我一個人都能說這麼久,要是你願意搭理我,我能說一天一夜!”
裴清許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舊淡淡的,卻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周公子,”她說,“你就不累嗎?”
周昀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累不累!跟你說話,說一輩子都不累!”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一輩子?
這話是不是有點……
他偷偷覷了裴清許一眼,卻見她已經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似乎沒聽出甚麼。
周昀鬆了口氣,又有些說不清的失落。
廊下的燈籠越來越亮,前頭就是二門了。
周昀知道,送到這兒就該止步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告別的話,卻發現那些油嘴滑舌的俏皮話,此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裴清許在二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周昀站在那裡,望著她,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那個……初三那天,我早點......我早一點帶著那丫頭過去。”
裴清許望著他,望著他那副既想多說幾句又不知道說甚麼的傻樣,唇角彎了彎。
“好。”
周昀眼睛一亮。
裴清許卻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跨過二門。
月影和穗芒跟在身後,門簾落下,將那道藕荷色的身影隔絕在裡頭。
周昀站在門外,望著那道晃動的門簾,忽然咧嘴笑起來。
她說好。
她說好!
他恨不得原地蹦兩下,又想起這是在人家府裡,連忙壓住,可那嘴角怎麼也放不下來。
門簾那頭,月影捂著嘴笑,小聲道:“小姐,周公子還在那頭站著呢,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裴清許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回頭,卻輕輕開口:“貧嘴貧舌的促狹丫頭。”
月影吐了吐舌頭,正要說甚麼,卻聽裴清許又道:
“你若是實在擔心他,那我就把你留在這裡,初三的時候再和周妹妹一塊兒過來。”
月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
“小姐!”她跺了跺腳,又急又羞,“奴婢才不擔心他呢!奴婢是替小姐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