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已經起身迎了過來，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眼裡滿是笑意：“好好好，氣色比昨日還好！這身紅襖穿得好，襯得人精神！”
裴清許微微欠身：“外祖母新年好。”
“好好好！”蘇氏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又朝阿柔招招手，“阿柔也過來，挨著你表姐坐。”
阿柔早就等著這句話，立刻擠到裴清許身邊，小身子貼得緊緊的，一臉滿足。
對面的王靜安正與幾位老學究說話，見裴清許進來，也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那幾位老學究順著他的目光望過來，眼中帶著幾分打量，卻也都是善意的。
“這就是王兄那位外孫女？”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笑問。
王靜安捋了捋鬍鬚，眼裡帶著幾分得意：“正是。從京城回來的，如今在青州住著。”
老者點了點頭，讚道：“好相貌，好氣度。王兄有福氣。”
王靜安笑了笑，沒接話，可那眼裡的得意又深了幾分。
這邊廂，蘇氏已經拉著裴清許的手，問起今日的行程：“從哪兒來？先去裴家了？”
裴清許點了點頭：“先去給裴爺爺拜了年，然後才過來的。”
蘇氏“嗯”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很快斂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應該的。裴家那邊，人多熱鬧吧？”
裴清許想起方才在裴家院子裡，那群嘰嘰喳喳的堂妹，還有那個揮著手都快揮出殘影的裴明蓉，唇角彎了彎。
“熱鬧。”她說，“幾個妹妹都在，還親手做了點心。”
蘇氏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她原以為裴家那幾個丫頭會與清許生分，沒想到這麼快就處好了。
“那就好。”她笑著點了點頭，“往後常來往，都是自家人。”
阿柔在一旁聽著，忽然仰起頭問：“表姐，裴家妹妹多嗎？有阿柔多嗎？”
裴清許低頭望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彎了彎唇角。
“多。”她說，“有好幾個。”
阿柔眨了眨眼，又問：“那她們有阿柔可愛嗎？”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夫人都笑了起來。林氏在一旁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嗔道：“你這丫頭，怎麼甚麼都比？”
阿柔揉了揉額頭，卻還是眼巴巴地望著裴清許，等著答案。
裴清許望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認真想了想，然後道：
“各有各的可愛。不過——”她頓了頓，伸手替阿柔理了理跑歪的小揪揪，“阿柔是阿柔，她們是她們，不用比。”
阿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又往裴清許身邊蹭了蹭，小臉上滿是得意。
蘇氏望著這一幕，眼角的笑紋又深了幾分。
外頭的拜年聲還在繼續，一波又一波的書院學子進來，給王靜安行禮道賀。王靜安坐在主位，一一應對著，偶爾指點幾句學業，偶爾問問家中情況，端的是師者風範。
裴清許坐在蘇氏身邊，靜靜地望著這一切。
窗外的日光落進來，落在那一個個年輕學子的臉上，落在外祖父那張慈祥而端嚴的臉上，落在滿室的熱鬧裡。
阿柔不知甚麼時候靠在她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竟有些困了。
裴清許低頭望著她，伸手輕輕攬住，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蘇氏在一旁看著，輕聲道：“這孩子，一大早就起來等你了，說是要當第一個給你拜年的人。”
裴清許彎了彎唇角，沒說話。
日光靜靜地照著，外頭的鞭炮聲遠遠地傳來，混著滿室的談笑聲，織成一片暖融融的年味。
不知過了多久，客人漸漸散了。
王靜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站起身走過來，在蘇氏身邊坐下。他望了一眼靠在裴清許身上已經睡著的阿柔，放低了聲音：
“這孩子，倒是黏你。”
裴清許低頭看了一眼阿柔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彎了彎唇角。
蘇氏輕聲道：“讓她睡吧，一會兒讓奶孃抱回去。”
裴清許點了點頭。
王靜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問：“下午還去哪兒？”
裴清許頓了頓。
“周家。”她說。
王靜安挑了挑眉，與蘇氏對視一眼。
蘇氏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裴清許一眼：“周家？是去看周夫人，還是去看……”
她沒說完，但那語氣裡的促狹，誰都聽得出來。
裴清許垂下眼簾，面色如常。
“周夫人。”她說，“還有周瀅妹妹。”
蘇氏“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眼裡卻滿是笑意。
她拍了拍裴清許的手，沒再多說。
王靜安在一旁咳了一聲，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那點笑意。
裴清許只當沒看見。
窗外，日光正好。
阿柔在她懷裡輕輕動了動，嘟囔了一句甚麼，又睡了過去。
蘇氏輕聲道：“把她放到暖閣裡睡吧，你這樣抱著怪累的。”
裴清許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不累，讓她睡吧。”
蘇氏望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欣慰，心疼，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感慨。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外頭又傳來一陣說笑聲，是幾個年輕的學子來拜年。
王靜安起身迎了出去，臨走前回頭看了裴清許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蘇氏拍了拍裴清許的手，輕聲道：“我出去看看，你在這兒陪著阿柔。”
裴清許點了點頭。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阿柔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著，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裴清許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亮堂堂的天，忽然想起方才在外祖父面前提到周家時的反應。
外祖父那意味深長的挑眉，外祖母那促狹的笑意。
她垂下眼簾，有點無奈。
怎麼都誤會了？
也不知周昀這會兒在做甚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連忙壓了下去。
想甚麼呢。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阿柔，把那點莫名其妙的心思藏進心底。
不知過了多久，阿柔終於醒了。
她揉著眼睛從裴清許懷裡坐起來，迷迷糊糊地望了一圈，忽然想起甚麼，一把抓住裴清許的袖子：
“表姐！你還沒走吧？”
裴清許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