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日光正好。
幾個姑娘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笑聲飄得滿院都是。
裴明薇拉著裴清許的袖子，一個勁兒地問京城的事：“姐姐京城甚麼樣？好玩嗎？吃的多嗎？”
裴明蓉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裴清許，等著聽故事。
裴明萱站在一旁，望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她忽然想起之前，幾個姐妹還在嘀咕，這個從京城回來的姐姐，會不會很難相處。如今看來，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裴清許被裴明薇拉著問東問西，倒也沒有不耐煩，偶爾應幾句，偶爾彎彎唇角。裴明蓉聽得入神，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認真聽講的小貓。
日光移過一寸又一寸，院子裡暖洋洋的。
薛神醫不知甚麼時候湊到裴林志身邊，小聲道：“行了，丫頭們處好了，你這老頭子該放心了吧？”
裴林志捋著鬍鬚，望著那幾個鬧成一團的孫女，點了點頭。
“放心了。”他說，聲音有些發哽。
薛神醫瞥了他一眼，難得沒有打趣，只是又抓起一塊梅花酥，慢慢嚼著。
外頭忽然又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廝跑進來稟報：“老太爺，王家來人了，說是來接清許姑娘的。”
裴清許抬起頭。
裴明薇立刻垮了臉：“姐姐這就走了？”
裴明蓉也拉著她的袖子，捨不得放手。
裴清許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望著她們，彎了彎唇角。
“改日再來。”她說，“咱們說好的。”
裴明薇這才鬆開手，用力點頭：“那姐姐說話算話！”
裴明萱上前，替她理了理被妹妹們扯亂的袖口，輕聲道：“姐姐路上慢些。”
裴清許點了點頭，又朝裴林志和薛神醫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往外走。
月影和穗芒早已在門口候著，見她出來，連忙跟上。
走出院門時，裴清許回頭望了一眼。
院子裡，幾個丫頭還站在那裡，衝她揮手。
裴明蓉揮得最用力，小手都快揮出殘影了。
裴清許輕輕笑了笑，轉身離去。
走出裴府大門，馬車已經候著了。
馬伕正拿著撣子拂去車轅上不知何時落的一層薄霜，見她出來，連忙放下撣子，搬過腳凳。
裴清許踩著腳凳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月影和穗芒跟著上來，一個坐在她身側，一個守在門邊。
馬車輕輕晃了晃，轆轆地往前走。
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日光細細的一縷，在她眼瞼上跳動，暖融融的。
她唇角還帶著方才那抹笑意。
裴明蓉揮手的模樣浮現在腦海裡，那肉乎乎的小手都快揮出殘影了，生怕她看不見似的。還有裴明薇那句“姐姐說話算話”，裴明萱替她理袖口時那輕柔的動作。
她睜開眼，望著車簾外透進來的光影。
被人惦記著的感覺，真好。
馬車穿過青州城的街道，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有規律的聲響。
外頭時不時傳來拜年的說笑聲、孩童的嬉鬧聲、還有遠遠近近的鞭炮聲，織成一片熱熱鬧鬧的背景音。
裴清許又閉上眼。
這一回，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去完王家，還要去周家呢。
馬車在王家大門外緩緩停下。裴清許剛掀開車簾，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是阿柔。
那丫頭穿著一身簇新的紅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繫著紅繩，像只胖乎乎的小福娃。她雙手扒著門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來路，生怕錯過甚麼。
裴清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月影在一旁笑道：“阿柔小姐怎麼站在這兒？外頭多冷啊。”
馬車剛停穩，阿柔便眼睛一亮，邁開小短腿就要往這邊跑。剛跑出兩步，又被身後伸出來的一隻手輕輕拽住了後領。
“阿柔，慢些。”是林氏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的笑，“馬車還沒停穩呢。”
阿柔被拽住，急得直跺腳，卻還是乖乖站在原地，等馬車完全停穩，才像只脫了韁的小兔子似的撲過來。
“表姐——！”
裴清許剛下馬車，便被一個小肉糰子抱住了腰。阿柔仰著臉，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表姐表姐，我是第一個！第一個見到表姐的！”
裴清許低頭望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跑歪的小揪揪。
“怎麼站在門口等？不冷嗎？”
阿柔搖頭，腦袋晃得像撥浪鼓：“不冷不冷！阿柔穿了新棉襖！”她說著，還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紅豔豔的小襖，一臉得意，“母親說表姐今日要來拜年，阿柔一大早就起來了！本來想去裴家接表姐的，可是母親不讓……”
她說著，小嘴癟了癟，偷偷往後瞄了一眼。
林氏正從門裡走出來，聽見這話，笑著搖了搖頭：“大年初一，你跑去裴家像甚麼話？再說了，你表姐自會過來，你在這兒等著便是。”
阿柔吐了吐舌頭，又往裴清許懷裡蹭了蹭，小聲嘟囔：“可我就想第一個見到表姐嘛……”
裴清許望著她那張委屈巴巴的小臉，心裡軟了軟。
“現在見到了。”她彎了彎唇角。
阿柔立刻又笑起來，拉著她的手往裡走：“表姐快進來！外頭冷！祖母在裡頭等著呢！還有好多好多客人！”
裴清許被她拉著，一路穿過垂花門，往裡走去。
王家大宅裡，果然熱鬧非凡。
迴廊上，三五成群的學子正結伴而行，穿著嶄新的長衫，手裡提著拜年的節禮，互相作揖道賀。花廳方向傳來陣陣說笑聲，夾雜著杯盞輕碰的脆響。
阿柔拉著裴清許的手，邊走邊給她介紹：“那些是書院的學生，來給祖父拜年的！那邊幾個是老師，每年都來！還有那邊……”
她的小嘴一刻不停，裴清許便由著她絮叨，偶爾應一聲。
穿過迴廊，繞過一處假山，便到了正廳。
廳門大開，裡頭已經坐滿了人。王靜安坐在主位，正與幾位老學究說著話，旁邊幾個年輕的學子垂手站著，恭恭敬敬地聽訓。蘇氏坐在另一側，正與幾位夫人寒暄，見裴清許進來，眼睛一亮，笑著朝她招手。
“清許來了！快過來！”
阿柔鬆開裴清許的手，推著她往裡走：“表姐快去！祖母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