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頭那個少年看見裴林志，眼睛一亮，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帶著後頭的人齊齊站定，規規矩矩地作揖：
“給祖父拜年！祝祖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後頭的孩子們也七嘴八舌地跟著喊：“給祖父拜年！”“祖父新年好！”“祖父發大財！”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大聲，有的小聲，還有一個最小的喊岔了，喊成了“祖父新年快”，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裴林志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好好好，都起來都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回頭衝屋裡喊：“老陳，把紅包拿出來！”
屋裡有人應了一聲，一個老僕捧著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紅封。
孩子們眼睛都亮了。
裴林志卻沒有急著發，而是側過身，讓出身後的裴清許。
“來，都來認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這是你們清許姐姐，從京城回來的。往後她就在青州了，你們見了要叫姐姐，可不許沒規矩。”
孩子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裴清許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害羞的，還有幾個小的，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像是看甚麼稀罕人物。
那個最大的少年最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清許姐姐好，我是裴明遠，行四，姐姐叫我明遠就好。”
裴清許點了點頭，彎了彎唇角。
有了他帶頭，後頭的孩子們也紛紛上前，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紹：
“我是裴明玉，行六！”
“我是裴明傑，行七！”
“我……我叫裴明珠，不對不對，我叫裴明珠……姐姐我重說……”
最小的那個急得臉都紅了，話都說不利索，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裴清許望著這群鬧成一團的孩子們，唇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散。
她蹲下身，望著那個急得快要哭出來的小丫頭，輕聲道：“慢慢說，不急。”
小丫頭眨眨眼，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道：“我叫裴明珠，行九，今年四歲。”
裴清許笑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記住了，明珠妹妹。”
小丫頭眼睛一亮，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門牙。
裴林志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發熱。他別過臉去，咳了一聲，大聲道：
“行了行了，都排好隊，領紅包了！”
孩子們立刻呼啦啦地排成一排，大的在後，小的在前，一個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那托盤上的紅封。
裴清許站起身，退到一旁，望著這熱熱鬧鬧的場景。
日光落在院子裡，落在一張張稚嫩的臉上，落在那一個個沉甸甸的紅封上。
薛神醫不知甚麼時候湊到她身邊，小聲道：“丫頭，裴家這些人，你往後慢慢處，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不過這群小的，倒都挺可愛。”
裴清許點了點頭。
她望著那群嘰嘰喳喳領紅包的孩子，望著裴爺爺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這就是裴家。
她的父族。
不是京城那個冷冰冰的裴府，而是眼前這個熱熱鬧鬧、擠滿了孩子的院子。有人記得她爹孃的長明燈，有人給她留了沉甸甸的紅封，還有一群小的，仰著臉喊她“清許姐姐”。
她唇角彎了彎。
孩子們領完紅包，一個個歡呼雀躍地跑開，有的湊在一起比誰的紅包厚，有的已經開始商量著要去買甚麼零嘴。那個最小的明珠被奶孃抱起來，還在衝她揮手：“清許姐姐，回頭來找我玩！”
裴清許點了點頭。
裴林志笑呵呵地走回來，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掃了一眼院子，忽然“咦”了一聲。
“那幾個丫頭呢？怎麼還不來？莫不是還沒睡醒？”
裴清許知道他說的誰——上次裴府文殊宴上，和她一起散文氣錢的那幾個姑娘。裴家的幾位小姐，她的堂姐妹們。
裴林志捋了捋鬍鬚，哼了一聲：“這幾個丫頭，平日一個個起得比雞早，今兒個倒好，磨磨蹭蹭的。回頭見了面，清許你可得說說她們。”
裴清許彎了彎唇角，沒說話。
她想起那日在文殊宴上，那幾個姑娘客氣卻疏離的模樣。她們待她禮數週全，卻也僅僅止於禮數週全。沒有親近，也沒有敵意，就像對待一個遠道而來、以後也不會常見面的親戚。
她不怪她們。
畢竟從小沒一起長大，忽然冒出個姐姐，換誰都得彆扭一陣子。
“估摸著在梳妝打扮呢。”薛神醫磕著瓜子，懶洋洋地插嘴，“小姑娘家家的，過年總得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哪像你們這些老頭子，臉都不洗就出來見人。”
裴林志瞪了她一眼：“誰沒洗臉了？”
薛神醫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可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猜”。
裴林志懶得跟她計較，轉頭對裴清許道：“那幾個丫頭，其實都是好孩子。就是從小嬌慣了些，心思也多，但心眼不壞。你慢慢跟她們處，處久了就知道了。”
裴清許點了點頭。
院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輕緩了許多，還夾雜著環佩叮噹的細響。
裴清許抬眼望去。
幾個姑娘正往這邊走來，穿著鮮亮的衣裳，梳著精緻的髮髻，走在前頭的那個手裡還捧著一個紅漆食盒。
是她們。
她的堂姐妹們。
上次在文殊宴上見過的那幾位。
走在前頭的是裴府的大姑娘，裴清許記得她叫裴明萱，行二，比清許小一歲。她穿著藕荷色的襖裙，髮髻上簪著一支點翠步搖，走起路來不疾不徐，頗有長姐的風範。
跟在她身後的是裴明薇，行三，性子活潑些，今日穿著一身鵝黃的襖子，襯得她整個人都亮堂堂的。再往後是裴明蓉，行五，年紀最小，才十二歲，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裳，像個剛出爐的糯米糰子。
三人走到院門口，看見裴清許，腳步齊齊頓了頓。
裴明萱最先反應過來，領著妹妹們上前，端端正正地朝裴林志行禮：“給祖父拜年，祝祖父新年吉祥，身體安康。”
裴明薇和裴明蓉也跟著行禮，聲音一個比一個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