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地往前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穿行。
裴清許依舊閉著眼，陽光在眼瞼上輕輕跳動。月影這次學乖了，雖然心裡還有許多話想說，卻只是抿著嘴，乖乖坐著，偶爾和穗芒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漸漸放緩了速度。
“小姐，裴府到了。”車伕老鄭的聲音從簾外傳來。
裴清許睜開眼。
月影已經掀開車簾往外張望。裴府大門敞開，門房上貼著嶄新的紅對聯，兩個大紅燈籠高高掛著，一派新春氣象。
“小姐，咱們下去吧。”月影回頭道。
裴清許點了點頭，扶著月影的手下了馬車。
裴府的門房見是她，連忙迎上來，滿臉堆笑：“清許姑娘來了！新年好新年好！老太爺一早就在裡頭等著呢，說姑娘今兒個準來！”
裴清許微微頷首，唇角彎了彎。
穿過垂花門，繞過一道迴廊，便到了裴林志的院子。
院門敞開著，裡頭傳來洪亮的笑聲，是裴爺爺，還有一道清越的女聲，聽著耳熟得很。
裴清許腳步頓了頓，隨即彎了彎唇角。
薛神醫也在。
她跨進院門，果然看見薛神醫歪在炕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正和裴林志說著甚麼。兩人見她進來，齊齊轉過頭來。
“喲，小清許來了！”薛神醫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從炕上跳下來，“正說你呢！來來來，讓薛神醫看看，過年有沒有胖一點？”
裴清許彎了彎腰：“薛神醫，裴爺爺，新年好。”
裴林志坐在太師椅上，捋著鬍鬚，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好好好，快過來坐！外頭冷吧？手爐帶了沒有？”
裴清許點點頭，在一旁坐下。
月影和穗芒上前，將帶來的年禮呈上。幾盒精緻的點心，兩匹上好的錦緞，還有一罈話梅園自己釀的梅花酒。
裴林志看著那壇酒，眼睛亮了亮：“梅花酒？你釀的？”
裴清許點了點頭：“去年冬天摘的梅花，照著古方釀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肯定好喝！”薛神醫湊過來，抱著那罈子聞了聞，滿臉陶醉，“香！這梅花香，清清爽爽的，比那些烈酒強多了！”
裴林志瞪了她一眼：“還沒開封呢，你就知道好喝了？”
薛神醫也瞪回去：“我聞出來的！你有意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活像兩個老小孩。裴清許坐在一旁，望著他們，唇角彎了彎。
月影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小姐，薛神醫和裴爺爺，怎麼跟倆小孩似的……”
裴清許沒說話，只是那笑意又深了幾分。
鬧了一陣，薛神醫忽然想起甚麼，拉著裴清許道：“丫頭，開春去北邊的事，我跟你裴爺爺算好了。咱們二月二龍抬頭之後就走，那時候天氣正好，不冷不熱的。”
裴清許點了點頭。
裴林志捋著鬍鬚，望著裴清許，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你爹孃若是在，看到你現在這樣，不知道多高興……”
他說著，聲音有些發哽，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遮住了眼角的溼意。
裴清許垂下眼簾，又抬起。
“裴爺爺，”她的聲音輕輕的，“我今早去廟裡，給爹孃添了長明燈。”
裴林志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好，好……”他連說了幾個好字，放下茶盞，握住裴清許的手，“好孩子，你爹孃在天上，看著你呢。”
裴清許彎了彎唇角。
薛神醫在一旁，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靜靜地望著這一老一小，眼裡帶著幾分柔和。
窗外透進來的日光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也在聽他們說話。
裴清許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甚麼，抬頭問道：“裴爺爺，其他人呢？怎麼沒見他們來拜年？”
裴林志捋了捋鬍鬚，笑道：“裴家過年這幾天，禮節多著呢。初一早上先去祠堂祭祖，然後各家各戶互相拜年，輪流轉，忙得很。”他頓了頓，眼裡帶著幾分得意，“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他們得進來我這兒小院裡。不過今兒個還沒到時辰，估摸著再過一個時辰，那幫小崽子們就該一窩蜂地湧進來了。”
薛神醫在一旁插嘴：“湧進來幹嘛？搶壓歲錢？”
裴林志瞪了她一眼：“甚麼叫搶？那是我給的！”
薛神醫撇撇嘴，小聲嘟囔：“反正都是往外掏錢。”
裴清許望著他倆鬥嘴，唇角又彎了彎。
裴林志不再理薛神醫，轉過頭來望著裴清許，目光裡帶著幾分慈愛：“清許丫頭，你的壓歲錢，我除夕晚上就給你準備好了。”
裴清許微微一怔：“除夕晚上？”
裴林志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個大紅封，遞到她面前：“咱們裴家的規矩，除夕晚上就把壓歲錢發下去。免得初一早上人多眼雜，漏了這個落了那個，反而不美。”
裴清許接過那紅封，沉甸甸的，裡頭不知道包了多少。
“多謝裴爺爺。”
裴林志擺了擺手，笑道：“謝甚麼，應該的。”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充道，“比給旁人的多包了一層，你自己知道就行。”
薛神醫在一旁“噗”地笑出聲來。
裴清許也忍不住笑了，將那紅封仔細收進袖中。
窗外的日光又移過了一寸，落在幾人身上，暖洋洋的。
院外隱隱傳來人聲，大約是裴家那些小輩們陸續來拜年了。
裴林志豎起耳朵聽了聽，臉上浮起笑意：“喲，今年起得早了，來了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張望了一眼，又回頭衝裴清許招手：“清許丫頭，過來過來，我帶你見見裴家的娃娃們。你小時候見過他們，如今一個個都長大了，你估計都不記得了。”
裴清許起身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
院子裡，七八個孩子正嘰嘰喳喳地往裡走。大的十五六歲，小的才四五歲，被奶孃牽著，邁著小短腿努力跟上。他們穿著嶄新的衣裳，有穿紅的，有穿綠的，像一群移動的年畫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