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是開席的訊號。
花廳裡頓時熱鬧起來,夫人們紛紛起身,互相招呼著往外走。方才還圍著裴清許的那一圈人,也被各自相熟的親友拉走了。
“清許姑娘,回頭再聊啊!”
“別忘了來我家坐坐!”
“那薛神醫的方子……”
聲音漸漸遠去,花廳裡一下子空曠了許多。
蘇氏走過來,握住裴清許的手,笑道:“走吧,外祖母帶你入席。今日給你們這些小輩單獨安排了花廳,不用跟我們在正院擠,你們年輕人自在些。”
裴清許點了點頭,扶著外祖母的手往外走。
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幾叢青竹,眼前是一座小巧精緻的院落。院門上掛著塊匾額,寫著“擷芳廳”三個字,筆跡清秀,像是女子所書。
推門進去,一股清雅的香氣撲面而來,是臘梅。
廳內佈置得極雅緻,幾張黑漆小桌錯落有致地擺著,每張桌上都鋪著素淨的桌布,碗筷杯盞整整齊齊。
最妙的是,每張桌子的角落都放著一隻青瓷小瓶,瓶中斜斜插著一枝臘梅,黃澄澄的花朵襯著青釉,說不出的好看。
已有幾位年輕姑娘到了,正湊在一起說話,見裴清許進來,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裴清許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蘇氏將她送到門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吃,別拘著。外祖母就在隔壁正廳,有事讓人來喊我。”
裴清許點了點頭,目送外祖母離開,這才轉身往裡走。
她剛在靠窗的那張小桌旁坐下,月影和穗芒便退到門邊候著。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夫人,穿著件豆青色的襖裙,外罩石青比甲,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白玉簪,打扮得素淨雅緻。她面容溫婉,眉眼含笑,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
跟在她身後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穿著鵝黃色的小襖,頭上扎著雙丫髻,髻上纏著兩串小小的珍珠,走動時輕輕晃動,襯得她整個人都亮晶晶的。
那小姑娘一進門,眼睛便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裴清許身上,停了停,又不好意思地移開。
那位夫人低頭對她說了句甚麼,小姑娘點了點頭,便乖乖跟著往裡走。只是她走的方向,竟是徑直朝裴清許這邊來的。
裴清許微微一怔。
那小姑娘在她身側的小桌旁站定,朝她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
“姐姐好。”她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我叫周瀅,小名阿瀅。我能坐這兒嗎?”
裴清許望著她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睛,唇角彎了彎。
“當然可以。”
周瀅眼睛一亮,像是得了甚麼寶貝似的,連忙坐下。
她規規矩矩地把雙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可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裴清許這邊瞟。
裴清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位豆青色衣裳的夫人已經走到門口,回頭朝這邊望了一眼,目光在周瀅身上停了停,又朝裴清許溫和地笑了笑,這才轉身出去。
那是去正廳的方向。
周瀅見她走了,似乎鬆了口氣,小身子不那麼繃著了。
她偷偷看了裴清許一眼,小聲問:“姐姐,你臉上的傷,真的好了嗎?”
這話問得直白,卻沒有任何惡意,只是單純的好奇。
裴清許點了點頭:“好了。”
周瀅盯著她左頰看了半天,忽然道:“看不出來呀,只看見一點點粉粉的,像梅花瓣似的,好看!”
裴清許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唇角。
“謝謝阿瀅。”
周瀅被她這一笑鼓勵了,膽子更大了些,湊過來小聲說:“姐姐,我哥哥說,他那篇策論是你看出問題的。他說你特別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
裴清許挑了挑眉:“你哥哥是周昀?”
周瀅點點頭,又連忙擺手:“我哥哥雖然有點……有點奇怪,但他其實是個好人。他就是話多,愛開玩笑,沒有惡意的!”
裴清許望著她那副急著替哥哥解釋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她說。
周瀅眼睛一亮:“姐姐不生他的氣?”
裴清許搖了搖頭。
周瀅頓時高興起來,笑得眉眼彎彎的。
宴席開始了。
丫鬟們魚貫而入,將一道道精緻的菜餚擺上各人的小桌。
清蒸鱸魚、糟鵝掌、釀豆腐、如意卷……每一樣都做得精緻小巧,剛好一人份。
周瀅吃得很認真,小口小口的,偶爾抬起頭偷偷看裴清許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甚麼,小聲問:
“姐姐,你喜歡吃甜的嗎?我這份桂花糕可以分你一半。”
裴清許望著她遞過來的那碟金黃的桂花糕,心頭忽然軟了一下。
“謝謝阿瀅,我這份也有,你自己吃。”
周瀅點點頭,又埋頭吃起來。
窗外,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進來,混著滿室的飯菜香,清清淡淡的。
正廳那邊,又是另一番光景。
蘇氏坐在主位,正和幾位老姐妹說著話。旁邊伺候的丫頭剛給她添了茶,她一抬眼,便看見那位豆青色衣裳的夫人走了過來。
是周家媳婦,陳氏。
說起來,周家和王家也是老親了。陳氏嫁的是蘇氏母族那邊的後生,論起來該叫她一聲表姑母。只是兩家走動不算頻繁,逢年過節才見一面。
陳氏走到跟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表姑母安好。”
蘇氏笑著拉住她的手:“快坐快坐,咱們娘倆好久沒說話了。”
陳氏在她身側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滿桌的賓客,又落回蘇氏臉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蘇氏甚麼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有話就說,”她笑道,“跟表姑母還藏著掖著?”
陳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表姑母,我……我想跟您打聽個人。”
蘇氏挑了挑眉:“誰?”
陳氏的聲音更低了:“您那外孫女,清許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