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她睡得並不沉,半夢半醒間,盡是光怪陸離的碎片。
京城灼人的火光,臉頰尖銳的刺痛,祖父嚴肅而慈祥的面容,父親離別時欲言又止的眼神,祁正則撫摸玉佩的痛苦……
最後,竟模模糊糊浮現出秦念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和他轉身離去時青衫微蕩的背影。
醒來時,天光未大亮,江面上籠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
船隻行進的速度已明顯放緩,碼頭上特有的喧囂聲透過霧氣隱隱傳來,比昨日清晰得多。
王媽媽和月影早早起身,默默收拾著所剩無幾的行裝,動作輕緩,艙內瀰漫著一種近乎凝重的安靜。
早膳簡單用過,裴清許換上了一身更正式的丁香色折枝紋襦裙,依舊是長帷帽遮面,靜坐等待。
約定的時辰將至,艙外準時響起了熟悉的叩門聲。
“裴小姐,下官秦念舟,前來請脈。”他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比往日似乎更清朗幾分,驅散了些許晨霧的朦朧。
“秦太醫請進。”
秦念舟推門而入。今日他依舊是一身半舊青衫,藥箱在側,神色是一貫的平和從容。
他行禮,上前,隔帳請脈。這一次,他診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細,三指在她腕間停留了更長的時間,眉心微蹙,似在捕捉最細微的變化。
良久,他才收回手,語氣是一貫的平穩專業:“小姐脈象已基本平穩,氣血雖仍弱,但根基漸固。
傷處癒合良好,新肌已生,癢痛乃常態,仍需耐心,切忌沾水、曝曬、抓撓。
下官已將後續調理的方子與注意事項謄寫清楚,交由王媽媽收好。
回府後,可按此方繼續調養月餘,若無變故,便可逐漸恢復如常飲食起居。”
“另外,近幾日秦某都會在青州拜師學藝。
如果小姐有任何不舒服,可以派人去海月路八十八號,清風醫館尋在下。”
他說著,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封好的、厚厚的紙袋,遞給一旁的王媽媽。
“有勞秦太醫。”裴清許隔紗望著他,“這一路,多謝太醫悉心診治。”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不敢當謝。”秦念舟微微躬身,目光垂下,落在她覆著紗布的臉頰位置,語氣放緩了些許。
“只是……傷痕平復,終需時日,亦看各人體質與機緣。
下官醫術淺薄,已盡力而為,望小姐回府後,善加珍攝,寬心靜養,勿要……過於勞神。”
最後一句“勿要過於勞神”,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絲超出醫囑的、近乎勸慰的意味。
這是自相識以來,他最接近個人關切的一句話。
裴清許心頭微動,面上依舊沉靜:“太醫囑咐,清許銘記。”
秦念舟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擾小姐整理行裝。稍後船隻靠岸,下官會先行一步,與岸上裴府來人接洽。小姐保重。”
“太醫也請保重。”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帷帽的薄紗,留下某種確認,然後,轉身,拉門離開。
門外,晨霧正在散去,碼頭上龐大的輪廓和嘈雜的人聲越來越清晰地湧了進來。
他青衫的身影步入那片漸亮的天光與喧囂之中,很快便看不真切。
裴清許依舊坐在原地,聽著外頭纜繩拋擲的悶響,船板搭放的吱呀聲,以及陡然清晰起來的、屬於青州的、熟悉的鄉音吆喝。
水路結束了。
“小姐,”
王媽媽上前一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安撫與提醒。
“船已泊穩。舅老爺派來的管事和車馬,已在跳板那頭候著了。咱們……該下船了。”
王媽媽口中的“舅老爺”,指的是裴清許的二舅,王仲謙,她母親的兄長,如今王家實際掌管庶務的人。
裴清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裡滿是江水、潮溼的木板、塵土、魚腥,以及人間煙火混雜的、獨屬於故土碼頭的複雜氣息。
她站起身,無需攙扶,自己挺直了那略顯得有些單薄的脊背。
“走吧。”
她邁開了腳步,踏上連線船舷與岸邊的跳板。
木板在腳下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聲響,江水的溼冷氣息從縫隙間幽幽滲透上來。
一步,兩步……離船,上岸。
粗糙而堅實的石板碼頭徹底取代了多日來船上習慣了的微微搖晃的甲板觸感。
“清許我兒!”
一個洪亮中帶著急切與疼惜的聲音穿透周遭的嘈雜,由遠及近。
二舅王仲謙已快步到了近前,他身著赭色福字團花緞面袍子,身形微胖,面龐圓潤,此刻眉頭緊蹙,眼中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激動與憐惜,伸手便虛虛扶住了她的手臂。
“一路辛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他的目光飛快地、仔細地掃過她全身,尤其在垂紗重重的帷帽上停頓了更長的一瞬,那眼神裡的疼惜幾乎要滿溢位來,彷彿透過紗幔,已經看到了她所受的苦楚。
“瞧瞧,瘦了這麼多……定是受了大罪了!
快,車就在那邊,你外祖父、外祖母一早就在府裡盼著了,咱們這就回家!”
王仲謙那句“受了大罪了”和“回家”,帶著濃重的青州鄉音和毫不掩飾的疼惜,輕易撬開了她緊閉多日的心防。
連日來的強自鎮定、暗地裡的審慎權衡、面對傷痕的麻木、對前路的茫然……
所有被她用冷靜外殼死死壓下的委屈、驚惶、痛楚與疲憊,在這最熟悉親切的鄉音和最直白樸素的關懷面前,轟然決堤。
帷帽的輕紗後,一直強撐著的平靜面具瞬間碎裂。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迅速模糊了視線。
淚水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滑落,有些沁入覆臉的紗布邊緣,帶來微微的刺痛與溼涼。
她喉嚨哽住,想開口說“二舅,我沒事”,卻只發出一點壓抑的、破碎的氣音,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她本是父母掌上明珠,一朝禍起,容顏損毀,前途未卜,如飄萍般南下。
這一路,她告訴自己必須清醒,必須剋制,不能示弱,不能讓人看輕了去。
她以為自己做得很好,至少表面如此。
可直到此刻,直到聽見血脈相連的親人用最熟悉的聲音說出“回家”,那根一直繃到極致的弦,才終於承受不住,錚然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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