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不疑有他,只當小姐是感念太醫辛苦,忙應道:“是,奴婢這就去。媽媽定是備著有的。”
不多時,月影便端著一個更小巧的素瓷碟子回來了,裡面放著王媽新做的芙蓉糕。
“小姐,送去了。秦太醫正在看書,接了東西,道了謝,還說‘有勞裴小姐費心,王媽媽手藝甚好’。”
道謝,誇讚,一如既往的客氣周全,挑不出錯處。
裴清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月影放下糕點後,自己便慢慢飲著那碗已經溫涼的安神茶。
茶湯入腹,帶著藥材特有的安撫力量。
送蝦,一個微小的、合乎情理的舉動。
他收下了,並且禮貌回應了。
這至少表明,他並不抗拒這種程度、這種性質的接觸。
既然如此,這就很有意思了。
他防備的是甚麼呢?
如果不是防備自己,那麼......是防備其他人嘍?
會防備誰呢?
她或許可以嘗試,在這條禮儀與好意的狹縫中,慢慢拓寬彼此接觸的邊界,在不觸及他底線的前提下,觀察他更多細微的反應。
當然,必須極其謹慎。
每一次都需反覆權衡,確保動機可以被合理遮掩,姿態不會顯得急切或諂媚。
“小姐,茶涼了,奴婢再去熱熱?”月影見她端著碗出神,小聲問道。
“不必了。”裴清許將空碗遞還,躺了下來,“你也早些歇著吧。”
“是。”月影吹熄了大部分燈火,只留牆角那一點微光,悄聲退到外間。
接下來的幾日,裴清許將這份“主家心意”延續了下去,做得自然而剋制。
船上得了新鮮的藕,王媽媽做了桂花糖藕,她便讓月影送一小碟過去;偶有漁獲,挑了最嫩的魚腹清蒸,也必定分出一份。
東西不多,每次都藉著王媽媽手藝的名頭,言辭間只是尋常的客套與感謝,絕不刻意熱絡。
秦念舟每次都收下,道謝,客氣的誇讚從不重樣,態度始終溫和有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甚至有時候還會關懷兩句,這確實是不錯的進步。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江風溫和。
裴清許側身坐在微微敞開的窗邊,目光落在船舷外。
船工正收起一網活蹦亂跳的漁獲,銀鱗在日光下閃爍,充滿生機。
臉上傷口處傳來陣陣細密而持久的癢意,這感覺雖惱人,卻讓她心底生出幾分真切的輕鬆。
這是在癒合,在生長。
“月影,”她輕聲開口,目光仍追隨著那些被倒入水桶的魚蝦。
“這幾日的河鮮,味道著實清甜。等到了青州,若還能尋到這樣新鮮的,或者問問船上打撈的人,定要買上一些,讓外祖父外祖母也嚐嚐這江上的時鮮。”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輕快與憧憬,不再全是沉鬱與審慎。
月影正在一旁整理曬好的衣物,聞言立刻笑彎了眼。
“好呀小姐!等入了夏,青州的菱角也該熟了,那才叫一個水靈清甜呢!
到時候奴婢買上一大籮筐,專門給小姐剝菱角米吃,保準比京城的甜!”
主僕二人說著閒話,艙內一時充滿了平淡而溫馨的氣息。
裴清許甚至微微揚起了唇角,儘管有面紗遮擋,那笑意卻染亮了她沉寂多日的眼眸。
秦念舟便是這時前來請脈的。
他叩門的聲音依舊輕而規律,得到允許後才推門而入。
午後明亮的陽光隨著他開啟的門扉湧進一些,將他青衫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他的目光先是習慣性地、快速地掃過艙內。
掠過窗邊那抹安靜坐著的身影,掠過小几上還未收走的、盛過藕粉圓子的空瓷碗,最後落回裴清許身上,微微頷首行禮。
“秦太醫。”裴清許轉回身,並未起身,只輕輕頷首回禮,態度是幾日來慣有的、適度溫和的客氣。
秦念舟上前,如常請脈。
他的指尖微涼,搭在她腕間,凝神細察。
片刻,他收回手,溫言道:“小姐脈象漸趨平穩,氣血滋養已有起色。傷處發癢,是生肌長肉之兆,切記不可抓撓。”
“是,有勞太醫。”裴清許應道,頓了頓,彷彿閒聊般自然提起。
“方才見船家撈了些鮮魚,想起青州家裡的口味了。這江上的魚蝦,倒別有一番風味。”
她說得隨意,像是女子家常的閒談。
秦念舟正低頭記錄脈案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日略長了那麼一剎那。
然後,他語氣平和地接道:“江南水澤豐沛,魚米新鮮,確能頤養身心。
小姐回府後,按方調養,佐以時令鮮物,於恢復更有裨益。”
他沒有對“青州家裡”這個說法做出任何直接回應,卻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調養”與“恢復”,既接了話,又不偏離醫者本分,更未觸及其他任何可能涉及她家世或情感的深層領域。
滴水不漏,一如既往。
“承太醫吉言。”裴清許微微欠身。
秦念舟留下調整過的藥方,叮囑了幾句飲食注意,便告辭離去。
他離開時,目光似乎無意地掠過窗邊那盆王媽媽剛插上的、帶著水珠的野薑花,腳步沒有絲毫停滯。
艙門關上,將他的身影和午後明亮的陽光一同隔在外面。
裴清許重新轉向窗外,江風拂面,帶著溼潤的水汽和淡淡的魚腥。
臉上的癢意依舊,她卻不再覺得煩躁。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按照王媽媽之前的估算,若無意外,青州碼頭已在望。
這最後一段水程,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又似乎加快了流速。
她看著兩岸的景緻從開闊的江面逐漸變為熟悉的、屬於青州地界的連綿丘陵與大片葦蕩,心頭滋味繁雜。
近鄉情怯,何況是以這般面目歸來。
傍晚時分,她讓月影將最後一份“心意”送了過去。
是王媽媽用今日新得的江魚熬的奶白魚湯,撇盡了浮油,只盛了清湯並兩小塊無刺的魚肉。
“秦太醫,”月影依著吩咐,在門外輕聲道,“小姐說,明日將至青州,這一路多虧太醫悉心照料。船上簡陋,唯有這碗湯,略表謝意。
請秦太醫莫要嫌棄。”
艙內靜默了一瞬,才傳來秦念舟溫和的聲音:“有勞月影姑娘,請代下官多謝裴小姐美意。”
月影將湯送入,片刻後端著空碗回來,臉上帶著些許輕鬆。
“秦太醫接了,還問小姐今夜是否安好,說明日下船前會再來請一次脈,做些叮囑。”
裴清許微微頷首。
? ?謝謝寶寶們的票票,加一章
? 謝謝寶寶們的支援,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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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坦白:
? 讓清許寶寶緩一緩,接下來的故事更精彩。
? 連續的急迫不會讓人成長,但會讓人屁滾尿流。
? 緩一緩,是讓清許自己處理一些凌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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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每天都有在思念讀者的作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