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考察團的離去像春風吹皺一池春水，在興安嶺掀起了新的波瀾。一九九二年五月，當第一批國家專項資金五百萬到賬時，新盟上下既興奮又忐忑——這麼多錢，怎麼花才能不負國家的信任？
陳陽沒有急著上馬新專案，而是召開了三天的“務虛會”。會議地點選在了新建的“興安嶺農村發展研究院”的會議室，參會的不只是新盟理事會的成員，還有各事業部的代表、老獵人代表、婦女代表，甚至請來了省城大學的教授。
“今天咱們不討論具體專案，就聊一個話題——新盟的未來在哪裡？”陳陽的開場白很簡單，“國家給咱們錢，不是因為咱們現在做得多好，是相信咱們能做得更好。咱們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會議開得很熱烈。有人建議繼續擴大養殖規模，有人主張發展高科技農業，有人提議搞鄉村旅遊綜合體，還有人說要建個“獵人文化主題公園”……
意見五花八門，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想把錢花在刀刃上。
“我來說幾句。”一直沉默的趙四爺開口了。老人雖然退休了，但每次重要會議都參加，大家都很尊重他。
“咱們興安嶺，最大的寶是甚麼？”趙四爺環視眾人，“不是鹿，不是參，不是皮毛，是這片山，這片水，是咱們這些人。錢要花，但更要花在根上。”
“根是甚麼？”
“根就是讓這片山水更好，讓咱們的人更有本事。”趙四爺說，“我建議，第一，投錢搞生態修復，把以前砍禿了的林子補上，把汙染了的水源治好；第二，投錢辦教育，讓咱們的孩子不僅能上學，還能上好學；第三，投錢搞科研，研究怎麼把咱們的特產做得更好。”
這番話贏得了大家的贊同。陳陽總結：“趙老說得對，咱們要著眼長遠，不能只顧眼前。我提個‘三三制’——三分之一的錢用於生態保護，三分之一用於教育培訓，三分之一用於產業升級。”
這個方案透過了。新盟開始了新一輪的佈局。
生態保護方面，啟動了“萬畝造林工程”。在以前過度砍伐的區域，種植紅松、落葉松、白樺等本地樹種。這不是簡單的種樹，而是科學的生態修復——請來了林業大學的專家，設計了“喬灌草結合”的立體種植模式。
“種樹容易，活樹難。”陳陽在造林動員會上說，“咱們要的不是種完就不管，是要保證每一棵樹都能活，能長成林。”
他親自帶隊，在新劃定的造林區種下了第一批樹苗。樹苗是從省林科院引進的優良品種，還用了保水劑、生根粉等新技術。
“陳會長，這樹苗真精神。”一個老獵人說，“比咱們以前種的強多了。”
“科學種樹，跟科學種地一個道理。”陳陽擦著汗，“以後咱們興安嶺，要成為生態文明的樣板。”
教育培訓方面，新盟做了三件事：一是擴建學校，從小學到初中，實行九年一貫制；二是設立獎學金，對成績優秀、家庭困難的學生給予資助；三是開辦“夜校”，讓成年人也有學習的機會。
最受歡迎的是“夜校”。每天晚上，合作社的大教室裡都坐滿了人，有學文化的，有學技術的，有學管理的。老師是新盟自己的技術骨幹，還有從省城請來的專家。
“我活了四十歲，第一次知道種地還要講科學。”一箇中年獵戶在夜校裡感慨，“以前以為把種子撒下去就完事了，現在才知道要測土、要施肥、要防病蟲害。”
產業升級方面，重點是深加工。新盟從上海請來了一個食品加工專家，姓高，五十多歲，戴副眼鏡，文質彬彬的。
“高工，您看看咱們的人參，怎麼加工才能增值？”陳陽把人參樣品遞過去。
高工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品質很好。可以做成人參口服液、人參膠囊、人參茶，甚至可以做人參護膚品。但關鍵是標準化——每批產品的含量、純度、口感都要一致。”
“標準化？”新盟的人對這個詞很陌生。
“就是統一標準。”高工解釋，“比如人參口服液，每瓶含人參皂苷多少毫克，糖度多少，pH值多少，都要有標準。這樣消費者才信得過。”
聽起來很複雜，但陳陽知道這是方向。他讓高工全權負責，組建了“興安嶺特產研發中心”，從省城招了五個大學生，又從新盟內部選了十個年輕人，組成研發團隊。
研發中心的第一項成果是“興安牌人參口服液”。經過三個月的試驗，產品出來了，口感好，效果明顯，而且有詳細的成分說明和質檢報告。
“這玩意兒，能賣出去嗎？”孫曉峰有點懷疑，“以前咱們賣人參，都是論斤稱，現在一瓶這麼點，賣十塊錢，有人買嗎？”
“試試就知道。”陳陽很有信心。
第一批產品放在哈爾濱的友誼商店試銷，定價十二元一瓶（當時普通工人月工資一百元左右）。開始沒人買，後來陳陽想了個辦法——免費試喝。
“各位顧客，這是興安嶺新出的人參口服液，滋補強身，免費品嚐！”
很多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嚐了，效果確實好。漸漸地，買的人多了起來，甚至有人專門來買。
“這玩意兒，喝了精神好！”一個老幹部說，“比我以前吃的那些補品強。”
口碑傳開了。三個月後，人參口服液月銷售額突破十萬。新盟的人驚呆了——以前賣一斤人參才幾百塊，現在加工成口服液，價值翻了十倍！
“看到了吧？這就是科技的力量。”陳陽在慶功會上說，“咱們的特產，不能總當原料賣，要變成商品，變成品牌。”
有了人參口服液的成功，研發中心幹勁更足了。緊接著推出了鹿茸膠囊、紫貂油護膚品、山珍速食湯包等一系列產品。新盟的特產，從原料變成了有品牌、有標準、有包裝的現代商品。
但發展太快也帶來了問題。六月的一天，養殖場報告：有二十多頭梅花鹿突然生病，不吃不喝，精神萎靡。
“怎麼回事？”陳陽趕到養殖場。
場長老金急得團團轉：“不知道啊，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成這樣了。請了獸醫，也查不出原因。”
陳陽仔細觀察病鹿，發現它們身上有細小的紅點。“是不是寄生蟲？”
“不像，驅蟲藥剛用過。”
陳陽想起研發中心的高工是學食品安全的，也許懂點獸醫。他打電話把高工請來。
高工看了病鹿，又檢查了飼料和水源，最後在飼料裡發現了問題——一批新進的玉米飼料，顏色發暗，有黴味。
“飼料黴變了。”高工判斷，“黴變飼料會產生黃麴黴素，鹿吃了會中毒。”
“飼料怎麼會黴變？不是新進的嗎？”
“可能是儲存不當，或者運輸途中受潮。”
陳陽立刻下令：所有飼料封存檢測，病鹿隔離治療，同時徹查飼料採購和儲存環節。
調查結果讓人震驚——負責採購飼料的小王，收了供應商的回扣，進了一批劣質飼料。小王是孫曉峰的遠房親戚，平時表現不錯，沒想到會幹這種事。
“會長，我……我錯了。”小王跪在地上哭，“供應商說這批飼料只是顏色不好，不影響質量，還給我兩千塊錢……”
“兩千塊錢，就抵得上二十多頭鹿的命？”陳陽很生氣，“你知不知道，這二十多頭鹿值多少錢？更重要的是，咱們新盟的聲譽值多少錢？”
小王被開除了，並移交公安機關處理。供應商也被列入黑名單，永不合作。
這件事給新盟敲響了警鐘。發展越快，管理越要嚴格。陳陽召開了警示教育大會：
“今天出事的是飼料，明天可能就是藥品，是產品。咱們新盟現在是正規軍，不是游擊隊。每一道環節都要規範，每一個人都要負責。”
他完善了質量管理體系：採購要招標，入庫要檢驗，生產要監控，出廠要檢測。還設立了舉報獎勵制度，鼓勵員工監督。
“寧可發展慢一點，也不能出質量問題。”這是陳陽定下的鐵律。
七月，盛夏時節，興安嶺迎來了旅遊旺季。新開發的“生態旅遊環線”正式開通，第一天就接待了三百多名遊客。
遊客們坐著新盟購置的旅遊大巴，沿著環線遊覽：在月亮灣看梅花鹿，在老鷹嘴觀全景，在野狼谷體驗“獵人生活”，在黑龍江邊品嚐全魚宴。
“這裡太美了！”一個從廣東來的遊客讚歎，“空氣好，風景好，人也好。”
旅遊收入很可觀，但陳陽發現一個問題——遊客留不住，一般都是當天來當天走。
“怎麼能讓遊客住下來？”他問旅遊部負責人。
“咱們的住宿條件有限，都是農家樂，條件一般。很多遊客想住好一點的賓館。”
“那就建賓館。”
但建賓館需要錢，更需要專業人才。陳陽想到了一個人——哈爾濱的刀疤劉。
自從上次“省城擂臺”後，刀疤劉徹底轉型了，他的鬥狗場改成了“護衛犬訓練中心”，生意不錯。聽說新盟要建賓館，主動找上門。
“陳會長，建賓館的事，我能幫忙。”刀疤劉說，“我在哈爾濱認識搞酒店的人，可以合作。你們出地，我們出錢出技術，利潤分成。”
“劉總，你現在是正經生意人了。”陳陽笑道。
“託你的福。”刀疤劉很實在，“以前打打殺殺，提心吊膽。現在做正行，雖然賺錢慢點，但踏實。”
雙方很快達成協議：在合作社旁邊，建一座“興安嶺生態賓館”，三星級標準，一百個房間，附帶會議室、餐廳、健身房。
“賓館要突出興安嶺特色。”陳陽提出要求，“房間裝修用本地木材，餐飲用本地食材，服務員穿民族服裝，晚上搞篝火晚會，讓遊客真正體驗到興安嶺的文化。”
刀疤劉一一記下：“明白，要做就做最好的。”
賓館八月動工，預計明年五一開業。到時候，興安嶺的旅遊將邁上新臺階。
盛夏的花開得正豔，新盟的事業也如盛夏般火熱。但陳陽知道，越是火熱，越要冷靜。他在理事會上提醒大家：
“咱們現在就像這夏天的興安嶺，看起來生機勃勃，但一場暴雨就可能引發山洪。要居安思危，要未雨綢繆。”
他讓人做了新盟的“風險評估報告”，列出了十大風險：市場風險、質量風險、資金風險、人才風險、自然風險、政策風險、管理風險、安全風險、信譽風險、創新風險。
“每個風險都要有應對預案。”陳陽說，“咱們不能光想著怎麼成功，還要想著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這種憂患意識，讓新盟在快速發展中保持了清醒。
八月底，韓新月的預產期快到了。陳陽儘量抽出時間陪她，但新盟的事太多，常常是剛回家，一個電話又把他叫走。
“你去忙吧，我沒事。”韓新月很理解，“咱們的新盟，也是咱們的孩子，都要照顧好。”
八月三十日，韓新月生了，是個男孩，七斤六兩，母子平安。
“就叫陳興吧。”陳陽抱著兒子，眼眶溼潤，“興旺的興，希望咱們的興安嶺永遠興旺。”
訊息傳開，合作社上下都來祝賀。老人們說：“陳家有後，新盟有繼，大好事！”
陳陽給兒子辦了滿月酒，很簡單，就在合作社食堂，請了所有員工。他說：“今天不光是為我兒子慶祝，也是為咱們新盟慶祝。新盟就像個大家庭，添丁進口，是全家人的喜事。”
大家喝得很高興，唱起了興安嶺的老歌：
“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
森林裡住著勇敢的鄂倫春，
一呀一匹烈馬一呀一杆槍，
獐狍野鹿滿山滿嶺打呀打不盡……”
歌聲嘹亮，傳得很遠。
盛夏花開，果實在望。新盟走過了最艱難的創業期，進入了穩步發展的新階段。
陳陽站在合作社的樓頂，看著遠山近水，懷裡抱著兒子，身邊站著妻子和女兒。
這條路，從一個人到一個家，從一個家到一個集體，從一個集體到一個模式。
他會一直走下去，帶著盛夏的熱情，帶著豐收的希望，帶著對這片土地永不改變的愛。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