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元旦的煙花彷彿還在眼前,時間卻已悄然滑向春天。興安嶺的積雪開始融化,冰封的黑龍江傳來開裂的轟鳴聲,山林間隱約能聽見早歸候鳥的啼鳴。
正月初八,春節的喜慶氣氛還未散盡,合作社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國家林業局、農業部、民政部聯合組成的考察團,專程來調研興安嶺新盟的“農村綜合發展模式”。
帶隊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林業局副局長,姓宋,六十五歲,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專家。陪同的還有省裡的多位領導,陣仗不小。
“陳陽同志,久仰大名啊。”宋局長握著陳陽的手,用力搖了搖,“你們新盟的報告我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有新發現。這次來,就是要親眼看看,你們是怎麼把一盤散沙的獵戶,擰成一股繩的。”
陳陽很謙虛:“宋局長過獎了。我們就是摸著石頭過河,有些做法可能還不成熟。”
“不成熟才好!”宋局長笑道,“成熟的模式往往僵化,你們這樣有活力,有創新,才是我們最需要的。”
考察團在新盟待了五天。這五天裡,他們看了養殖場、參園、加工廠、學校、醫院、信用社,走訪了五個屯子,開了八場座談會,和上百名獵戶、員工、老人、婦女、孩子聊過。
每天晚上,陳陽都要陪考察團開會到深夜,回答各種問題:
“你們怎麼想到要取消幫派建制的?”
“股份制改革遇到的最大阻力是甚麼?”
“冬季保障體系是怎麼建立的?”
“生態保護和經濟發展怎麼平衡?”
問題很尖銳,但陳陽回答得很實在。他沒有誇大成績,也沒有迴避問題,實事求是,有一說一。
“最難的是改變觀念。”在一次座談會上,陳陽說,“老獵人們習慣了自由自在,要讓他們接受統一管理,接受績效考核,需要一個過程。我們的辦法是:尊重老人,培養新人,中間靠制度。”
宋局長記筆記記得很認真。
第五天晚上,考察團內部開會。陳陽沒參加,但他從門縫裡看見,會議室裡的討論很激烈,有時甚至能聽見爭論聲。
“他們在爭論甚麼?”韓新月有些擔心。
“應該是在討論要不要推廣咱們的模式。”陳陽很平靜,“推廣是好事,但要因地制宜,不能一刀切。”
第二天上午,考察團要走了。臨行前,宋局長把陳陽叫到一邊,單獨談話。
“陳陽同志,這幾天我看得很清楚,你們新盟做的是真事,實事,好事。”老局長語氣鄭重,“我們回北京後,會向國務院提交專題報告,建議將‘興安嶺模式’作為農村綜合改革的試點,在全國有條件的地方推廣。”
陳陽心裡一緊:“宋局長,我們經驗還不足,怕……”
“怕甚麼?”宋局長拍拍他的肩,“改革就是要敢闖敢試。你們已經闖出了一條路,接下來要做得更紮實,更細緻。我有個建議——你們可以成立一個‘興安嶺農村發展研究院’,把你們的經驗理論化、系統化,培養一批懂農村、愛農村的人才。”
這個建議讓陳陽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們正愁技術和管理人才不夠用。”
“資金和技術,國家可以支援。”宋局長說,“但核心還是你們自己。記住,不管模式怎麼推廣,根不能丟——那就是為農民謀福利,為農村謀發展。”
送走考察團,陳陽立即召開理事會。會議決定:成立“興安嶺農村發展研究院”,陳陽兼任院長,楊文遠任常務副院長,聘請省農大、林大的教授當顧問。研究院的任務有三:一是總結新盟經驗,編寫教材;二是培訓農村幹部和技術員;三是研究農村發展新課題。
“咱們要把興安嶺,建成全國農村改革的‘黃埔軍校’!”陳陽豪情萬丈。
研究院的事剛定下,又一個好訊息傳來——新盟被列為“國家農村綜合改革試驗區”,每年可獲得國家專項資金五百萬元,連續支援五年。
“兩千五百萬!”孫曉峰算賬的手都在抖,“這下咱們的發展資金充裕了!”
但陳陽很清醒:“錢多了是好事,也是考驗。用好了,造福一方;用不好,就是禍害。咱們得立規矩——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一筆支出都要公開透明。”
他讓楊文遠制定了嚴格的資金管理制度:重大專案必須經過可行性研究、專家論證、理事會批准三重程式;日常開支每月公示,接受全體員工監督;設立審計部,獨立審計,直接向理事會負責。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新盟的錢,是大家的錢,誰也不能亂動。”陳陽在全體員工大會上說。
資金到位,專案立即上馬。第一個大專案是“興安嶺生態旅遊環線”——以合作社為中心,連線各個旅遊點,修建一條環線公路,總長一百二十公里。
“修路是大好事,但佔地、拆遷怎麼辦?”李魁提出實際問題。
“咱們新盟的土地都是集體的,佔地好辦,補償就行。”陳陽說,“關鍵是拆遷。有些老房子在規劃線上,得拆。要做通思想工作,不能強拆。”
他親自帶隊,挨家挨戶做工作。大部分人都支援修路,但輪到老獵人劉炮筒時,遇到了麻煩。
劉炮筒的房子在路邊,正好在規劃線上。老人八十歲了,在這房子裡住了六十年,死活不搬。
“我死也要死在這兒!”老人很倔。
陳陽沒硬來,而是請劉炮筒喝酒。酒過三巡,老人話多了:“陳會長,我不是不講理。我知道修路是好事,可這房子……是我爹一磚一瓦蓋的,我在這兒娶的媳婦,生的娃,老伴兒也是在這兒走的……”
“劉叔,我懂。”陳陽說,“這樣行不行——房子我們整體搬遷,一磚一瓦都不動,搬到新地方,給您原樣重建。裡面的東西,我們也原樣搬過去。”
“整體搬遷?”老人愣住了,“那得花多少錢?”
“錢的事您別操心,新盟出。”陳陽說,“我們要保留的,不僅是房子,更是咱們興安嶺的歷史,是老獵人的記憶。”
老人被感動了:“陳會長,你都這麼說了,我要是再不答應,就不是人了。搬!”
有了劉炮筒帶頭,其他拆遷戶也都同意了。修路工程順利開工。
第二個大專案是“興安嶺特產深加工園區”。以前新盟的特產都是賣原料,附加值低。現在要建加工廠,把鹿茸加工成膠囊,把人參加工成口服液,把皮毛加工成高檔服裝。
“技術從哪裡來?”楊文遠問。
“兩條腿走路。”陳陽說,“一是請專家,從北京、上海請;二是自己培養,送年輕人出去學習。”
他選了二十個有文化基礎的年輕人,送到省城的大學和企業培訓,學費新盟出,學成後必須回來工作至少五年。
“這是咱們的‘黃埔一期’。”陳陽送他們上車時說,“學成回來,你們就是興安嶺的棟樑。”
第三個大專案是“興安嶺文化保護工程”。陳陽一直記得趙青山的囑託:獵人文化不能斷。他撥專款,成立了“獵人文化保護中心”,系統收集、整理、研究興安嶺的獵人文化:狩獵技藝、民間故事、傳統手藝、民俗節慶……
“要讓後人知道,他們的祖先是怎麼生活的。”陳陽對文化中心主任烏力罕說。
烏力罕很激動:“陳會長,你放心,我一定把這事辦好!”
專案一個接一個,新盟像一臺開足馬力的機器,高速運轉。陳陽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深夜才回家。
韓新月心疼他,但沒說讓他歇歇。她知道,丈夫心裡裝的是整個興安嶺。
四月,春暖花開。一天下午,陳陽難得有空,帶著韓新月和女兒小雪,去老鷹嘴散步。
站在山巔,俯瞰興安嶺。群山披上新綠,江河解凍奔流,村莊炊煙裊裊,一派生機勃勃。
“爸爸,那裡是甚麼?”小雪指著遠處。
陳陽望去,是正在施工的環線公路,像一條玉帶,蜿蜒在山間。
“那是路,通往外面的路。”陳陽說。
“通到哪裡?”
“通到哈爾濱,通到北京,通到全世界。”
小雪眼睛亮了:“那我以後可以從這條路去北京上學嗎?”
“當然可以。”陳陽摸著女兒的頭,“不僅是北京,上海、廣州,哪兒都能去。但學成了,要記得回來。”
“為甚麼?”
“因為這裡是咱們的家。”
韓新月靠過來,輕聲說:“你看,咱們的興安嶺,多美。”
陳陽摟著妻子和女兒,心中湧起一股豪情。七年前,他重生回到這裡,一無所有;七年後,這裡生機盎然,充滿希望。
“新月,你說,咱們這輩子,能看到興安嶺變成甚麼樣?”
“能看到。”韓新月很肯定,“能看到這裡的孩子都能上學,老人都能養老,家家戶戶都過上好日子。還能看到……咱們的孫子孫女,在這片土地上快樂成長。”
陳陽笑了。是啊,能看到。
遠處傳來鷹嘯。是“雪影”,它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翅膀劃過藍天,像在書寫甚麼。
陳陽想起了趙青山,想起了鄭三炮,想起了所有為興安嶺付出過的老人。他們在天上看著呢,看著這片土地越來越好。
“雪影,飛吧!”陳陽對著天空喊,“飛得越高,看得越遠!”
鷹似乎聽懂了,一個俯衝,又沖天而起,消失在雲端。
新的征程,已經開啟。
從深山到世界,從傳統到現代,從溫飽到小康,這條路,陳陽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重生者的遠見,帶著開拓者的勇氣,帶著守護者的責任。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些人,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