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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第294章 最後的一課

2026-05-05 作者:龍都老鄉親

大劉犧牲的陰影還未散去,一九九一年三月,興安嶺又迎來了一場倒春寒。大雪封山,氣溫驟降,連黑龍江都重新封凍了。就在這嚴寒的季節裡,鄭三炮病倒了。

老人是心力交瘁。鄭彪的死,大劉的死,還有這些年新盟經歷的種種風波,像一塊塊巨石壓在他心上。送到縣醫院檢查,結果是肝癌晚期,已經擴散了。

“最多三個月。”醫生私下告訴陳陽,“老爺子年紀大了,又受了這麼多刺激,情況很不好。”

陳陽沒敢告訴鄭三炮實情,只說肝有點毛病,需要住院調養。但鄭三炮自己心裡清楚。

“陳會長,別瞞我了。”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很平靜,“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活到六十五,夠本了。”

“鄭老大,您別這麼說。咱們請省城的專家……”

“不用費那個勁了。”鄭三炮擺擺手,“我這一輩子,打了一輩子獵,鬥了一輩子,臨了能看見合作社、看見新盟這麼好,值了。就是……就是放心不下東山幫,放心不下……小龍。”

小龍是鄭三炮的孫子,八歲,聰明伶俐,是老人的心頭肉。

“小龍您放心,我們一定照顧好。”陳陽握住老人的手,“東山幫也是新盟的一部分,我們會管好。”

鄭三炮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陳會長,我想……再進一次山。”

“甚麼?”陳陽一愣,“您這身體……”

“就一次。”老人眼中閃著光,“我想再看看興安嶺,再走一遍年輕時走過的路。放心,我心裡有數,走不動就回來。”

陳陽拗不過老人,只好答應。但做了周密安排:用合作社那輛蘇聯換回來的軍用吉普車,車上配了氧氣瓶和急救藥品,周衛國和王斌隨行,還有縣醫院的一個醫生跟著。

三月十日,天氣難得放晴。吉普車緩緩駛出縣城,往興安嶺深處開去。鄭三炮靠在車座上,蓋著厚厚的毛毯,看著窗外的山林,眼神迷離。

“這條路,我十六歲第一次走。”老人喃喃自語,“那年我爹帶我去打圍,就在前面那個山頭,打到了一頭五百斤的野豬。我爹說,那是山神賞的。”

車開到山腳下,不能再往前了。鄭三炮堅持要下車走走。

“就這一段,我記得特別清楚。”

周衛國和王斌一左一右攙扶著,慢慢往山上走。雪很深,走起來很吃力,但老人很執著。

走了約莫一里地,來到一處平緩的山坡。這裡視野開闊,能看見大半個興安嶺。

“就是這兒。”鄭三炮停下,喘著氣,“我爹就是在這兒教我打槍的。他說,獵人有三不打:不打懷崽母獸,不打帶崽母獸,不打當年幼崽。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歇了一會兒,繼續說:“可我……我沒教好鄭彪。我光教他打槍,沒教他做人。他走了歪路,我有責任。”

“鄭老大,這不怪您……”

“怪,怎麼不怪。”老人搖頭,“子不教,父之過。陳會長,我今天請你來,是想求你件事。”

“您說。”

“我死後,東山幫就交給你了。”鄭三炮看著陳陽,“不是交給新盟,是交給你個人。我知道,按規矩應該民主選舉,但我信不過別人,只信你。”

陳陽心頭一震:“鄭老大,這……”

“你聽我說完。”老人擺手,“東山幫兩百多獵戶,跟了我幾十年,都是好兄弟。但他們有些人,思想還轉不過彎,總覺得新盟佔了便宜。只有你,能鎮住他們,能帶他們走正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銅的,已經磨得發亮,上面刻著個“鄭”字。

“這是東山幫的幫主令,傳了三代了。今天,我傳給你。”老人把令牌塞到陳陽手裡,“你拿著它,東山幫的人就認你。”

令牌沉甸甸的。陳陽知道,這不僅是權力,更是責任。

“我還有一個請求。”鄭三炮聲音低了些,“小龍……你收他當徒弟吧。別讓他學打獵了,學點正經本事。將來,能幫著你管好新盟,管好興安嶺。”

“好,我答應。”陳陽鄭重地說。

老人笑了,笑得很欣慰:“那我就放心了。”

歇了一會兒,鄭三炮突然說:“陳會長,我還有個東西要給你——在東山幫的老營盤,我屋裡的炕洞下面,有個鐵盒子。裡面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東西,你拿去,有用。”

“是甚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醫院,鄭三炮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甚至能坐起來喝點粥了。醫生都說,這是迴光返照。

果然,三天後,老人的情況急轉直下。昏迷,搶救,再昏迷。陳陽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三月十五日,凌晨,鄭三炮突然醒了,眼神很清明。

“陳會長……”

“我在。”

“我想……聽你叫我一聲……師父。”老人艱難地說。

陳陽鼻子一酸,握住老人的手:“師父。”

鄭三炮笑了,笑得很開心:“好……好……我這輩子,值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眼睛閉上了,再也沒睜開。

鄭三炮走了。興安嶺又失去了一位老獵人。

葬禮按照最高規格辦。五大幫派的人都來了,新盟所有員工都來了,連省裡都派人送來了花圈。陳陽親自抬棺,從醫院一直抬到東山幫的老營盤。

下葬時,陳陽把鄭三炮的那塊幫主令,放在了棺材裡。

“師父,令牌還是您帶著。東山幫,我會幫您管好。”

葬禮後,陳陽去了老營盤,找到了那個鐵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是兩樣東西:一本賬本,一張地圖。

賬本記錄的是東山幫這些年的收支明細,每一筆都很清楚。最後幾頁,是鄭三炮的遺囑:他個人的所有財產,包括房子、存款、收藏的皮毛和藥材,全部捐給新盟,作為“東山幫發展基金”。

“老爺子……”陳陽眼圈紅了。

地圖更讓人震驚——是興安嶺的“獵場秘圖”!上面詳細標註了各個獵場的最佳狩獵季節、動物分佈、水源地、安全路線,甚至還有幾處“密藏點”,是歷代東山幫把頭埋藏珍貴皮毛和藥材的地方。

“這是東山幫三百年的積累。”隨行的東山幫老人解釋,“按老規矩,只有幫主知道。老爺子這是把家底都交給你了。”

陳陽撫摸著地圖,心裡沉甸甸的。鄭三炮這是把整個東山幫,連根帶底都託付給他了。

回到合作社,陳陽召開了東山幫全體會議。當著所有人的面,他展示了賬本和地圖。

“鄭老大臨終前,把東山幫交給了我。”陳陽說,“但我覺得,東山幫不應該屬於某個人,應該屬於所有東山幫的兄弟。所以,我決定:第一,賬本公開,所有收支透明;第二,地圖複製,每個東山幫的老獵戶都發一份;第三,鄭老大捐的財產,成立‘鄭三炮基金’,專門用於東山幫獵戶的福利和培訓。”

這個決定出乎所有人意料。按老規矩,幫主令給了誰,誰就是新幫主,可以掌管一切。但陳陽卻把權力還給了大家。

“陳會長,這不合規矩……”一個老獵戶說。

“規矩是人定的。”陳陽說,“新盟的規矩就是民主、公平、透明。東山幫現在是新盟的一部分,也要按新盟的規矩來。”

這話說服了大家。東山幫的人發現,跟著陳陽,不僅不會吃虧,反而能得到更多。

接下來,陳陽履行對鄭三炮的承諾,開始培養小龍。他讓小龍住到合作社,白天上學,放學後跟著楊文遠學文化,跟著周衛國學武,跟著王斌學槍法(打靶),跟著烏力罕學馴鷹。

“這孩子聰明,好好培養,將來是個人才。”楊文遠評價。

小龍很懂事,知道爺爺走了,但沒哭沒鬧,只是學習更用功了。他對陳陽說:“陳叔,我要像您一樣,保護好興安嶺。”

“好孩子。”陳陽摸摸他的頭。

鄭三炮的最後一課,不僅教會了陳陽如何擔當,更教會了所有人:傳承,不是簡單的權力交接,而是精神的傳遞。

四月初,新盟舉行了“鄭三炮追思會”。陳陽在會上宣佈:從今年起,每年的三月十五日,定為“興安嶺老獵人紀念日”,紀念所有為興安嶺做出貢獻的老一輩獵人。

“我們要記住,”陳陽說,“沒有這些老獵人的付出,就沒有今天的興安嶺。他們的精神,就是興安嶺的魂。”

追思會後,陳陽一個人去了鄭三炮的墳前。墳在山上,能看見整個興安嶺。

“師父,您放心吧。東山幫很好,小龍很好,新盟很好。您教我的,我都記著:獵人有三不打,做人有三不忘——不忘本,不忘恩,不忘責。”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像是在回應。

最後一課結束了,但傳承開始了。

陳陽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不僅要管好新盟,還要帶好小龍,還要把老獵人的精神傳下去。

但他不怕。

有師父的囑託,有兄弟的支援,有這片土地的滋養。

他會一直走下去,帶著傳承的使命,帶著開拓的責任,帶著更深的愛。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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