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莫斯科回來後的第七天，合作社收到了一個從蘇聯寄來的大包裹。開啟一看，所有人都驚呆了——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檔案、賬本、照片，還有十幾盤錄音帶。
這是趙青山寄來的，伊萬·彼得洛維奇的“罪證檔案”。老人在附信裡寫道：“這些東西，或許對你們有用。我已申請退休，將在莫斯科終老。勿念。趙青山。”
陳陽讓楊文遠組織人手，連夜整理翻譯。花了三天三夜，才把全部資料理出頭緒。而真相，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檔案顯示，伊萬掌控的“遠東貿易公司”，不只是一個走私團伙，而是一個橫跨中、蘇、日、韓四國的犯罪網路。他們的生意包括：從中國走私珍稀動物製品、文物、中藥材到蘇聯和日本；從蘇聯走私武器、毒品、核材料（未遂）到中國；從日本走私電子產品和汽車到蘇聯；從韓國走私化妝品和服裝到中國……
而更驚人的是，這個網路在中國境內的“合作伙伴”，名單長得嚇人——哈爾濱黑市商人、省外貿公司前高管、甚至……政府內部的一些人。
“看這個。”楊文遠指著一份賬本，“這是伊萬給‘合作伙伴’的分紅記錄。馮建業只是小角色，一年才拿五十萬盧布（約合人民幣二十萬）。真正的大頭，是這幾個人——”
他念出幾個名字，都是哈爾濱有頭有臉的商人。還有一個名字，讓陳陽心裡一沉：王振國，省外貿公司前副總經理，馮建業的老上級。
“還有這個。”孫曉峰翻出一份合同，“這是伊萬和日本一家制藥公司的協議，他們要收購興安嶺的‘特殊藥材’，包括東北虎的骨、熊的膽、麝的香……價格高得離譜。難怪他們一直盯著咱們的基因樣本。”
周衛國則發現了更可怕的東西：“這些照片……是在邊境拍的。看，這個穿軍裝的，是不是咱們邊防部隊的人？”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蘇聯人和一箇中國軍人在交談，背景是界河。雖然看不清臉，但肩章顯示，那中國軍人至少是個少校。
“會不會是林國棟？”王斌懷疑。
“不可能。”陳陽搖頭，“林參謀長跟咱們一起抓過蘇聯間諜，他不會幹這種事。”
“那會是誰？”
繼續翻檔案，又發現了新線索——一份“保護費”清單，記錄了每月向中國邊境某些“關鍵人物”支付的金額。金額不大，每月幾百到幾千盧布，但細水長流。
“這是收買。”陳陽說，“錢不多，但足夠讓一些人睜隻眼閉隻眼。”
就在這時，林國棟來了。他是聽說檔案的事，特意趕來的。
看了部分資料，林國棟臉色鐵青：“這個穿軍裝的人……我認識。是我們三團的副參謀長，姓張，去年轉業了。”
“轉業了？”
“對，說是身體不好，提前退休了。”林國棟咬牙，“現在看來，恐怕是心虛。”
“能查到他現在在哪兒嗎？”
“我試試。”
林國棟回部隊調查，兩天後有了結果：張副參謀長轉業後去了哈爾濱，在一家外貿公司當顧問，年薪十萬——以八九年標準，這是天價。
“那家公司叫甚麼？”陳陽問。
“叫‘龍江國際貿易有限公司’，老闆姓金。”
金？陳陽想起一個人——金大牙！雖然金大牙倒了，但他的家族企業還在。
“這個金老闆，是不是金大牙的侄子？”
“是。”林國棟點頭，“叫金小虎，三十多歲，據說很有手段。”
線索連起來了：金大牙的侄子，張副參謀長，馮建業，伊萬……這些人，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利益鏈條。
“現在怎麼辦？”孫曉峰問，“報警？”
“報警不夠。”陳陽說，“這些人根深蒂固，光靠警察抓不完。我們要把所有證據公之於眾，讓全社會都看到他們的真面目。”
“怎麼公開？”
“開新聞釋出會。”陳陽說，“把檔案裡不涉及國家機密的部分，全部公佈。請省裡、中央的媒體都來，讓全國人民評評理。”
這個決定很大膽。一旦公開，就是和整個利益集團宣戰。
但陳陽不怕。趙青山把檔案寄給他，就是相信他能處理好。
五月二十五日，新聞釋出會在合作社舉行。省電視臺、省報、新華社黑龍江分社、甚至人民日報的記者都來了。會議室裡擠滿了人，長槍短炮對著主席臺。
陳陽站在臺上，身後是五大幫主、林國棟、還有合作社的核心成員。
“各位記者朋友，今天請大家來，是要揭露一個驚天黑幕。”陳陽開門見山，“過去幾年，興安嶺合作社屢遭破壞，獵戶們屢受傷害，背後是一個跨國犯罪網路在操縱。”
他展示了部分檔案：走私賬本、分紅記錄、合同照片、還有那些邊境交易的照片。
記者們譁然。閃光燈閃成一片。
“這些證據顯示，這個網路涉及中國、蘇聯、日本、韓國四國，走私物品包括珍稀動物製品、文物、武器、毒品……而他們在中國的保護傘，包括黑市商人、外貿公司高管、甚至……軍警內部人員。”
“陳陽同志，你說的這些，有確鑿證據嗎？”一個記者問。
“有。”陳陽指著桌上的檔案，“所有證據都在這裡，歡迎有關部門查驗。”
“那你為甚麼不直接交給警方，而要開新聞釋出會？”
“因為我擔心，交給某些人，這些證據可能會‘消失’。”陳陽毫不客氣，“只有公之於眾，讓全社會監督，才能保證公正處理。”
這話說得夠直白，也夠大膽。
新聞釋出會持續了兩個小時。記者們問了很多尖銳問題，陳陽一一回答，有理有據。
第二天，報道出來了。省報頭版頭條：《興安嶺合作社揭露跨國走私網，涉及多國政商軍警》。人民日報也發了內參，標題更驚人：《邊境黑洞——一個跨國犯罪網路的興衰》。
輿論譁然。省委連夜開會，成立專案組，由省紀委書記掛帥，公安、檢察、邊防、外貿、林業等多部門聯合，徹查此案。
專案組第一站就是合作社。組長姓李，是個老紀檢，作風強硬。
“陳陽同志，你提供的證據很關鍵。”李組長說，“但我們需要核實。另外，你指認的那些人，我們要一一調查。”
“我們全力配合。”陳陽說。
調查開始了。第一個被帶走的是金小虎，從他公司搜出了大量走私物品和賬本。金小虎扛不住，供出了張副參謀長。
張副參謀長被抓時正在打麻將，看到警察，手裡的牌都掉了。他交代，自己確實收了錢，但不多，每次就幾百塊，主要是“行個方便”——比如在某些時間段放鬆巡邏，或者對某些車輛免檢。
“你知不知道，你的‘方便’，讓多少走私物品流進流出？”審訊員問。
“我……我以為就是些皮毛藥材……”張副參謀長哭喪著臉。
“皮毛藥材？還有武器！毒品！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叛國！”
張副參謀長癱了。
順著這條線，又挖出了一串人：海關的、邊防的、外貿公司的、甚至林業部門的。一個小小的興安嶺，竟然牽扯出幾十個“內鬼”。
最讓陳陽痛心的是，合作社內部也有兩個人涉案——一個是倉庫管理員，偷偷把次品皮子調包成好皮子，賣給走私販；一個是養殖場技術員，偷偷影印技術資料，賣給蘇聯人。
“為甚麼？”陳陽問那個技術員，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合作社培養了他三年。
“他們……他們給我錢，說只要我幹五年，就給我在哈爾濱買房子，安排我出國……”技術員哭道，“陳會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錢，錢，錢！”陳陽氣得不輕，“為了錢，連良心都不要了！”
清理門戶，合作社開除了所有涉案人員，並報警處理。雖然心痛，但必須這麼做。
一個月後，案件基本查清。公佈的結果觸目驚心：涉案金額超過一億人民幣，涉及人員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國家工作人員二十八人。走私物品包括：東北虎皮七張、熊膽三百個、麝香五十斤、鹿茸兩千斤、各類皮毛上萬張；還有蘇聯制手槍五十支、子彈五千發；毒品（大麻）一百公斤；文物（主要是金代、遼代墓葬品）三十餘件。
“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東北地區破獲的最大走私案。”李組長在結案通報會上說，“陳陽同志和興安嶺合作社，在這次案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立了大功。”
但陳陽高興不起來。他想到那些被獵殺的老虎、熊、麝，想到那些被盜挖的文物，想到那些被腐蝕的幹部……心裡沉甸甸的。
慶功宴上，林國棟舉杯：“陳陽，這次你給國家立了大功！我敬你！”
陳陽舉杯，但沒喝：“林參謀長，你說，為甚麼總有人為了錢，甚麼都敢幹？”
林國棟沉默片刻：“人心不足蛇吞象。但你要相信，絕大多數人，是有良知的。就像你，就像合作社的兄弟們，就像千千萬萬普通老百姓。”
“希望如此。”陳陽嘆口氣。
宴會結束後，陳陽一個人走到合作社院子裡。月光如水，灑在興安嶺上。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蒼涼。
韓新月走過來，給他披上大衣：“想甚麼呢？”
“想趙老。”陳陽說，“他把檔案寄給我時，是不是也這樣站在莫斯科的窗前，看著月亮，想著興安嶺？”
“也許吧。”韓新月靠在他肩上，“但他可以放心了。你做到了他想做而沒做成的事——剷除了毒瘤，還興安嶺一個清白。”
“清白？”陳陽苦笑，“真的清了嗎？只要利益還在，就永遠有人鋌而走險。”
“那就一直鬥下去。”韓新月說，“鬥到沒有人敢伸手為止。”
陳陽看著她，笑了：“你說得對。鬥到沒有人敢伸手為止。”
真相大白了，但鬥爭不會停止。
他會一直戰鬥下去。
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些人，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揭露黑暗的勇氣，帶著守護光明的決心，帶著對這片土地更深沉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