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的供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陳陽心中激起層層漣漪。姓馮的大人物?外貿公司的餘孽?如果真是這樣,影子聯盟的根比想象的還要深。
春季狩獵大賽結束後第三天,陳陽正在合作社整理劉三事件的報告,林國棟急匆匆來了。
“陳陽,有新情況。”林國棟臉色凝重,“我們審問了那三個蘇聯人,他們交代,炸藥是從蘇聯境內運過來的,接應的人叫‘瓦西里’,是阿穆爾州一個集體農莊的負責人。”
又是蘇聯!陳陽已經麻木了。從伊萬諾夫到伊戈爾,再到這個瓦西里,蘇聯人像鬼影一樣纏著合作社不放。
“他們還交代,”林國棟繼續說,“瓦西里背後還有人,是莫斯科的一個‘貿易公司’,專門做跨境走私。這次的行動,就是那家公司策劃的,目的就是要搞垮你們合作社,重新控制興安嶺的皮毛藥材貿易。”
“證據呢?”
“有。”林國棟拿出一張照片,“這是在蘇聯人身上搜到的,是那家公司的信箋,上面有地址、電話,還有……一箇中國人的簽名。”
陳陽接過照片。信箋是俄文的,他看不懂,但那個中文簽名很清晰——馮建業。
馮建業?不是馮總經理。但都姓馮。
“這個馮建業是誰?”
“我們查了。”林國棟說,“馮建業,四十八歲,哈爾濱人,曾在省外貿公司工作,五年前辭職下海,開了家貿易公司,專門做對蘇貿易。表面上是正經生意,但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他涉嫌走私、洗錢,甚至間諜活動。”
“跟劉三說的‘馮老闆’是不是一個人?”
“很可能。”林國棟點頭,“但我們沒有確鑿證據。而且,馮建業現在人在蘇聯,我們抓不到。”
跨境?陳陽心裡一動:“能不能透過外交途徑……”
“難。”林國棟搖頭,“蘇聯現在亂得很,各加盟共和國都在鬧獨立,政府都自顧不暇,哪有精力管這種事?而且,馮建業在蘇聯有人脈,據說跟當地黑幫都有聯絡。”
“那怎麼辦?就讓他逍遙法外?”
林國棟看著陳陽,欲言又止。
陳陽明白了:“林參謀長,你有話直說。”
“我有個想法,但很冒險。”林國棟壓低聲音,“派一個小隊,跨境抓捕。”
“跨境?”陳陽一驚,“這是違反國際法的!”
“我知道。”林國棟說,“所以不能以官方名義。可以以‘民間行動’的名義,抓到了,偷偷帶回來,再透過外交途徑處理。這樣,既能抓到人,又不給國家添麻煩。”
陳陽沉默了。這太冒險了,一旦失敗,就是國際事件。
“當然,這事有風險,你可以拒絕。”林國棟說,“但我必須告訴你,如果馮建業不除,合作社永無寧日。他在蘇聯遙控指揮,今天炸山谷,明天就可能炸養殖場,後天就可能傷人。防不勝防。”
陳陽想起趙青山的話:“獵人最厲害的武器不是槍,是腦子。”又想起老頭的眼神——那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和無奈。
“我去。”陳陽抬起頭,“但我要自己選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陳陽很堅定,“與其天天防賊,不如主動出擊。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
林國棟重重拍了他的肩:“好!有膽識!你需要甚麼支援,儘管說。”
“第一,準確的情報,馮建業在蘇聯的具體位置;第二,合法的身份掩護,比如考察團、貿易團;第三,撤退路線和接應。”
“這些我來安排。”林國棟說,“你選人吧,要精幹的,最好懂俄語,熟悉蘇聯情況的。”
陳陽心裡已經有了人選:周衛國(傷好了七八成)、王斌、烏力罕、楊文遠(懂俄語),再加兩個護山隊的精英——張大山和李小虎。
六個人,夠了。
三天後,一切準備就緒。林國棟搞來了“黑龍江省農業考察團”的身份,目的地是蘇聯阿穆爾州。馮建業的位置也查清了——在布拉戈維申斯克(海蘭泡)市郊的一個農場裡,名義上是中蘇合資的“農業示範園”,實際是走私窩點。
四月十二日,考察團出發。陳陽六人混在二十人的考察團裡,坐火車到哈爾濱,再從哈爾濱坐國際列車到蘇聯。
這是陳陽重生後第一次出國。看著車窗外異國的風景,他心情複雜。八九年,蘇聯已經風雨飄搖,車站裡到處是排隊買麵包的人群,商店貨架空空如也,人們臉上寫滿焦慮。
到了布拉戈維申斯克,接待他們的是當地農業局的官員。考察按計劃進行,參觀集體農莊、國營農場、農業研究所。陳陽幾人表現得像真正的考察人員,認真記錄,虛心請教。
第三天下午,考察團自由活動。陳陽六人脫離隊伍,租了輛舊拉達車,直奔市郊農場。
農場很大,佔地幾百畝,有農田、有養殖場、有加工廠。門口有警衛,但看是中國人,沒多問就放行了——看來經常有中國人來。
“按計劃,分頭行動。”陳陽低聲說,“衛國和王斌,你們去摸清地形和守衛情況;文遠和烏力罕,你們去打聽馮建業的具體位置;大山和小虎,你們去檢視撤退路線。一小時後,在這裡匯合。”
六人散開。陳陽裝作來談生意的商人,進了辦公樓。
辦公樓很氣派,三層小樓,裝修豪華。前臺是個蘇聯姑娘,會說漢語:“先生,您找誰?”
“我找馮建業馮老闆。”陳陽說,“我是哈爾濱來的,想談點皮毛生意。”
“馮老闆在開會,您稍等。”
陳陽坐在沙發上等,觀察周圍。進出的人很多,有中國人,有蘇聯人,都行色匆匆。牆上掛著中蘇領導人的合影,還有各種獎狀,看起來很正規。
等了約莫半小時,一個秘書模樣的人過來:“馮老闆請您去辦公室。”
陳陽跟著上樓。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面,很大,落地窗,能看見整個農場。辦公桌後坐著箇中年人,五十歲左右,微胖,戴金絲眼鏡,正是照片上的馮建業。
“陳陽?”馮建業抬起頭,似笑非笑,“沒想到你會找到這兒來。”
陳陽心裡一緊。對方認識他!這說明,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監視之下。
“馮老闆認識我?”陳陽不動聲色。
“興安嶺合作社的陳會長,誰不認識?”馮建業示意他坐,“喝茶還是咖啡?”
“茶。”
秘書端來茶。馮建業揮揮手,秘書退下,關上門。
“陳會長,咱們開門見山吧。”馮建業點起雪茄,“你來,是為了春季狩獵大賽的事?”
“是。”陳陽也乾脆,“馮老闆,咱們無冤無仇,你為甚麼總跟合作社過不去?”
“無冤無仇?”馮建業笑了,“陳會長,你斷了多少人的財路,你知道嗎?哈爾濱的黑市,以前每年從興安嶺賺幾百萬,現在呢?被你合作社一攪和,只剩零頭了。外貿公司,以前是壟斷經營,現在呢?你們直接出口,他們喝西北風。還有……上面的一些人,以前隨便批個條子就能拿好處,現在呢?你們甚麼都公開透明,他們沒油水可撈了。”
“所以你們就聯合起來,要搞垮合作社?”
“不是搞垮,是回歸正常。”馮建業吐了口煙,“興安嶺的資源,應該由有實力、有人脈的人來經營,而不是你們這些土包子。”
“土包子?”陳陽冷笑,“沒有我們這些土包子,興安嶺的獵戶還在受剝削,還在過苦日子。”
“那是他們命不好。”馮建業彈彈菸灰,“陳陽,我欣賞你,是個人才。這樣,咱們合作。你把合作社的股份讓給我一半,我保證,以後沒人敢動你,而且,你的收入比現在翻十倍。”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今天可能就走不出這個門了。”馮建業按下桌上的按鈕。
門開了,進來四個彪形大漢,都是蘇聯人,手裡有槍。
陳陽面不改色:“馮老闆,你以為就你有人?”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打鬥聲。接著,周衛國和王斌衝了進來,手裡也拿著槍。後面跟著楊文遠和烏力罕,押著馮建業的秘書。
“你……”馮建業臉色變了。
“馮老闆,你的警衛都躺下了。”周衛國說,“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馮建業很快鎮定下來:“陳陽,你敢在蘇聯動我?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我知道。”陳陽站起來,“但我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見不得光。如果我告訴蘇聯警方,你涉嫌走私、洗錢、甚至間諜活動,你覺得他們會保護你嗎?”
馮建業眼神閃爍。
“兩條路。”陳陽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跟我們回國,接受審判;第二,我現在就打電話給蘇聯警方,讓他們來抓你。你自己選。”
馮建業盯著陳陽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陳陽,你太小看我了。”
他猛地掀開桌子,下面有個暗格,裡面是把衝鋒槍!與此同時,窗外傳來汽車聲,十幾輛車衝進農場,下來幾十個持槍的人。
“我的人來了。”馮建業舉起槍,“現在,該你選了——是死在這兒,還是投降?”
情況急轉直下。陳陽六人被包圍了。
但陳陽不慌。他看看錶:“馮老闆,你的人確實來了,但你看看,那是你的人嗎?”
馮建業往窗外一看,臉色大變——那些車上下來的人,穿的是蘇聯軍服!帶隊的是個蘇聯軍官,肩扛少校軍銜。
“你……你報警了?”
“不是報警,是合作。”陳陽說,“林國棟參謀長跟蘇聯邊防軍有聯絡,我們這次行動,是兩國軍方默許的。”
蘇聯少校走進來,用俄語說了幾句。楊文遠翻譯:“他說,馮建業涉嫌跨國犯罪,蘇聯方面已經批准抓捕。現在,請你配合。”
馮建業癱坐在椅子上。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陳陽能調動兩國軍方。
“帶走!”蘇聯少校一揮手,士兵上前銬住馮建業。
臨走前,馮建業回頭看了陳陽一眼:“陳陽,你贏了這次,但沒完。我背後的人,你惹不起。”
“我等著。”陳陽平靜地說。
馮建業被押上軍車。蘇聯少校跟陳陽握手:“陳先生,感謝你的情報。這個馮建業,我們盯了很久了,一直沒證據。這次人贓俱獲,可以結案了。”
“應該感謝你們。”陳陽說,“沒有你們配合,我們抓不到他。”
“互利互惠。”少校笑了,“對了,你們的基因樣本,我們也找到了,在馮建業的保險櫃裡。等辦完手續,就還給你們。”
基因樣本找到了!這真是意外之喜。
回到駐地,林國棟已經等在那兒了。見到陳陽安全回來,他鬆了口氣:“好小子,真讓你辦成了!”
“多虧你安排周全。”陳陽說,“蘇聯軍方怎麼會配合?”
“利益交換。”林國棟低聲說,“馮建業在蘇聯也犯了不少事,走私、逃稅、甚至涉嫌向車臣分裂勢力賣武器。蘇聯早就想抓他,但礙於他中國商人的身份,不好動手。這次我們提供證據,他們出人,各取所需。”
原來如此。國際政治,永遠是利益至上。
第二天,馮建業被引渡回國。基因樣本也拿回來了,完好無損。
回到合作社,迎接他們的是英雄般的禮遇。五大幫主都來了,連趙青山都託人捎來話:“幹得好。”
慶功宴上,林國棟舉杯:“這次跨境追兇,打掉了影子聯盟的重要頭目,也震懾了那些躲在暗處的敵人。我代表邊防部隊,敬陳陽和所有參與行動的兄弟!”
“幹!”
但陳陽知道,馮建業最後那句話不是虛張聲勢。他背後還有人,更大的魚還在後面。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跨境追兇成功了,但鬥爭不會停止。
他會一直戰鬥下去。
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些人,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跨境作戰的經驗,帶著國際合作的視野,帶著更堅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