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趙青山那裡回來後，陳陽整整睡了十二個小時。醒來時，韓新月正坐在炕邊做針線活，見他醒了，忙放下手裡的活計：“餓了吧？我去熱飯。”
“幾點了？”陳陽揉揉太陽穴。
“下午三點。你從昨天下午睡到現在。”韓新月端來熱騰騰的小米粥和鹹菜，“王斌和烏力罕也剛醒，都在外屋吃飯呢。”
陳陽喝了口粥，感覺精神好了些：“合作社這兩天沒事吧？”
“沒事，都按你的安排進行著呢。”韓新月壓低聲音，“孫曉峰查了，劉三確實有問題——他賬戶上突然多了五萬塊錢，說是做買賣賺的，但甚麼買賣能賺這麼多？”
“五萬？”陳陽放下碗，“夠買命了。”
“還有，他最近老往哈爾濱跑，每次回來都帶些新東西。昨天又去了，說今天下午回來。”
陳陽心裡有數了。他快速吃完飯，穿上衣服往外走。
“你剛好點，別太累。”韓新月追到門口。
“放心，我心裡有數。”
合作社辦公室裡，核心成員都在。陳陽把從趙青山那裡得到的情報說了一遍，包括影子聯盟的計劃和劉三的問題。
“劉三這個王八蛋！”孫曉峰氣得拍桌子，“孫瘸子對他多好，當親兒子待，他就這麼報答？”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陳陽說，“按趙老的計劃，咱們將計就計。春季狩獵大賽照常辦，但要設個局，讓劉三自己暴露。”
“怎麼設局？”周衛國問。
“大賽不是有獎金嗎？一等獎五千，二等獎三千，三等獎一千。”陳陽說，“咱們放出風聲，說今年獎金翻倍，而且合作社要選一批優秀獵手，成立‘特種養殖隊’，工資翻倍，福利好。劉三貪財，肯定會動心。”
“然後呢？”
“然後，在比賽專案中，加一個‘特殊任務’——尋找珍稀草藥‘七葉一枝花’。”陳陽說，“這種草藥只有老黑山深處有，而那裡，是影子聯盟計劃破壞的地方。如果劉三去，就說明他知道內情；如果他引導別人去，就說明他是內鬼。”
“妙！”楊文遠推推眼鏡，“但劉三會上當嗎？”
“會。”陳陽很肯定，“因為他需要立功，需要取得影子聯盟的信任。破壞春季狩獵大賽，就是他立功的好機會。”
計劃定了，分頭準備。孫曉峰去散佈訊息，楊文遠設計比賽流程，周衛國佈置安保，王斌訓練裁判組。
三天後，訊息傳開：春季狩獵大賽獎金翻倍，合作社要選拔精英，待遇優厚。整個興安嶺都轟動了，獵戶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劉三果然動心了。孫瘸子還矇在鼓裡，樂呵呵地來找陳陽：“陳會長，我們散戶聯盟這次要出幾個好手，爭爭光！”
陳陽看著這個老實巴交的老人，心裡不是滋味，但面上不動聲色：“好啊孫老大，到時候看你們的表現。”
“對了，劉三那小子，最近挺上進的。”孫瘸子說，“天天練槍法，說要拿個名次，給我爭臉。”
“那是好事。”陳陽笑笑，“年輕人有上進心好。”
孫瘸子走後，陳陽讓周衛國派人盯著劉三。果然，劉三當天下午就去了趟縣城，在郵局打了個長途電話——打給哈爾濱的。
“查號碼。”陳陽說。
孫曉峰託人查了，是哈爾濱一個賓館的電話，登記人是“張老闆”——正是黑市商人的代號之一。
“證據確鑿了。”孫曉峰說，“要不要現在就抓？”
“不，等大賽。”陳陽搖頭，“抓一個劉三沒用，要把他背後的線都扯出來。”
四月五日，穀雨，春季狩獵大賽如期舉行。地點選在野狼谷外圍的開闊地，這裡地形複雜，有山林、有草甸、有河流，適合各種狩獵專案。
早上七點，各路人馬陸續到達。五大幫派都派出了最強陣容，散戶聯盟更是來了三十多人，劉三也在其中，穿著一身新獵裝，精神抖擻。
陳陽作為主辦方代表，上臺講話：“各位獵戶兄弟，又是一年春獵時！今年大賽，規矩照舊，但獎金翻倍！另外，合作社要選拔二十名優秀獵手，成立特種養殖隊，月薪三百，包吃住，幹得好還有分紅！”
臺下掌聲雷動。三百塊！在八九年，這是高工資了，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收入。
“比賽專案有三項：第一項，射箭，百米外射銅錢；第二項，追蹤，根據腳印找‘獵物’（放的假動物）；第三項，採集，找指定的草藥。”陳陽繼續說，“三項總分最高者，一等獎五千！另外，今年加了個‘特殊任務’——找到‘七葉一枝花’的，額外獎勵一千！”
“七葉一枝花”是興安嶺的珍稀草藥，能治跌打損傷，但數量極少，只有老黑山深處才有。往年也有獵戶找，但很少有人找到。
劉三聽到這個任務，眼睛亮了。
比賽開始。第一項射箭，王斌毫無懸念拿了第一——百米外，十箭九中銅錢眼。劉三也不錯，十中七，排第五。
第二項追蹤，烏力罕展示了鄂倫春人的絕活——根據腳印判斷動物的種類、大小、甚至公母，一路領先。劉三也跟得很緊，排第三。
第三項採集，這才是重頭戲。除了指定的幾種常見草藥，最重要的就是“七葉一枝花”。
獵戶們四散進山。陳陽坐鎮指揮，周衛國帶護山隊暗中監視，特別是劉三。
劉三果然有異動。他沒像其他人那樣滿山找，而是直奔老黑山方向。而且，他邊走邊撒甚麼東西——是粉末，在雪地上留下痕跡。
“他在做標記。”對講機裡傳來監視隊員的聲音，“應該是給同夥指路。”
“繼續跟，別打草驚蛇。”陳陽命令。
劉三進了老黑山，來到一處山谷。這裡地形險要，兩側是懸崖，只有一條路進出。他四處張望，確認沒人後，從揹包裡掏出個東西——是個鐵盒子，埋在一棵大樹下。
埋完，他繼續往前走，來到山谷深處。那裡有幾棵枯樹，他做了個奇怪的動作——把三根樹枝插在雪地裡，呈三角形。
“這是訊號。”周衛國判斷，“他在等同夥。”
“收網。”陳陽下令。
護山隊悄悄包圍了山谷。但沒急著抓人，而是等魚上鉤。
下午三點，果然來了三個人，都蒙著臉，揹著包。他們找到劉三埋的鐵盒子，挖出來，開啟——裡面是炸藥！
“他們要炸山谷！”周衛國驚道，“一旦爆炸，會引起雪崩，把整個山谷埋了！到時候來採藥的獵戶……”
“動手！”陳陽吼道。
護山隊衝出來，槍口對準四人：“不許動！”
劉三嚇傻了，站在原地。那三個蒙面人反應很快，扔下炸藥就跑。但他們沒想到，外圍還有第二層包圍——邊防部隊的人到了，帶隊的是林國棟。
“全部拿下！”
一番搏鬥，三人被制服，蒙面扯下來，都是生面孔，但看打扮，像是……蘇聯人。
“劉三！你他媽……”孫瘸子聞訊趕來，看見女婿被銬著，氣得渾身發抖，“你……你乾的好事！”
劉三跪下了：“爹，我錯了……他們逼我的……說我要不幹，就殺我全家……”
“誰逼你？”
“哈爾濱的……張老闆……他說，只要我配合，炸了山谷，造成事故，讓獵戶們不敢再來老黑山，就給我十萬……”
十萬！又是錢！
林國棟讓人把劉三和三個蘇聯人押走。孫瘸子老淚縱橫，對著陳陽就要跪：“陳會長，我對不起大家……”
陳陽趕緊扶住：“孫老大，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黑心的人。”
清理現場時，發現了更多炸藥——足夠把半個山谷炸平。如果不是及時發現，今天來採藥的幾十個獵戶，可能都回不去了。
“好毒的計！”林國棟後怕，“他們想製造重大事故，讓獵戶們恐慌，不敢再信任合作社，不敢再參加聯合會活動。”
“一石二鳥。”陳陽說，“既破壞了春季狩獵，又打擊了聯合會的威信。”
“但現在，他們的計劃破產了。”林國棟拍拍陳陽的肩，“你又立了一功。”
陳陽卻高興不起來。他看著被押走的劉三，看著痛哭的孫瘸子，心裡沉甸甸的。
錢，真的是萬惡之源嗎？為了錢，可以背叛親人，可以害人性命，可以不要良心。
晚上，大賽繼續。雖然出了這麼大事，但陳陽堅持要把比賽辦完——不能因為幾個壞人，就毀了大多數人的期待。
射箭、追蹤、採集，三項成績彙總。王斌總分第一，烏力罕第二，散戶聯盟一個年輕獵手第三。
頒獎時，陳陽特意多說了一句：“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為了錢，想害我們；有人為了義，救了我們。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你們打獵是為了甚麼？”
臺下安靜。
“為了錢？沒錯，沒錢活不下去。但僅僅為了錢嗎？”陳陽提高聲音，“我爺爺打我小時候就說：獵人打獵，三分為了餬口，七分為了跟山做伴。山養活了我們，我們也要養活山。不能光索取，不回報。”
“今天有人想炸山，想害人。他們忘了，山是我們的根，人是我們的兄弟。斷了根，沒了兄弟，要再多錢有甚麼用？”
獵戶們默默聽著，很多老人點頭。
“所以，我宣佈，”陳陽說，“從今年起，合作社每年拿出利潤的百分之十，成立‘興安嶺生態基金’。這個錢，用來種樹，用來保護動物，用來救助困難的獵戶。咱們要的，不是一時的富貴，是子孫後代都能在這片山裡活下去！”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劉三的事，給所有人都上了一課。但合作社的凝聚力，反而更強了。
第二天，陳陽去看守所看劉三。劉三憔悴得不成樣子，見到陳陽就哭：“陳會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現在知道錯了？”陳陽平靜地說，“晚了。你犯的不是小錯，是殺人未遂，要坐牢的。”
“我知道……我不求原諒，只求您……幫我照顧我爹，他年紀大了……”
“孫老大我會照顧。”陳陽說，“但你也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劉三捂著臉哭。
陳陽起身要走，劉三突然喊住他：“陳會長！我還知道一件事……張老闆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是省裡的……”
“誰？”
“我不知道名字，但聽張老闆說過，那人姓馮，以前在外貿公司，現在調走了，但能量很大。他說……說合作社必須倒，不然他們都沒活路。”
姓馮？陳陽想起一個人——馮總經理，吳德才的靠山，不是被抓了嗎？難道還有餘黨？
“還有呢？”
“沒了……我就知道這些。”
陳陽離開看守所，心裡更沉重了。影子聯盟的根，比他想的更深。
但不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七日歸途，從遇險到脫險，從被救到救人，從揭露陰謀到粉碎陰謀，這一路走來，陳陽更堅定了信念。
只要人心在，希望就在。
他會一直戰鬥下去。
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些人，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
路還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趙青山的智慧，帶著兄弟們的信任，帶著獵戶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