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血案的陰影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但陳陽心裡的弦卻繃得更緊了。國家層面的保護政策雖然給了興安嶺一道護身符,但也引來了更多覬覦的目光。一九八八年春天,當合作社正準備擴大養殖規模時,一場精心設計的栽贓迷局悄然拉開了序幕。
四月十八日,省林業廳突然來了一個工作組,帶隊的是個新面孔——林政處的副處長,姓高,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句句帶刺。
“陳陽同志,接到舉報,你們合作社涉嫌非法收購、運輸、加工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製品。”高處長開門見山,遞過來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合作社的倉庫,裡面堆滿了皮毛——紫貂皮、銀狐皮、梅花鹿皮,甚至還有兩張疑似東北虎的幼崽皮。拍攝角度很刁鑽,看起來數量驚人。
陳陽只看了一眼就斷定:“這是偽造的。我們倉庫從沒有過這麼多皮子,更不可能有虎皮。”
“偽造?”高處長推了推眼鏡,“照片可是實拍。舉報人提供了詳細的時間、地點,還有你們運輸車輛的牌號。”
“牌號多少?”
“黑L-。”
陳陽心裡一沉。這確實是合作社一輛卡車的牌號,但這輛車上個月就報廢了,現在停在合作社後院當廢鐵。
“這輛車已經報廢了。”陳陽說。
“報廢了?那這些照片……”高處長故作驚訝,“難道是有人用你們的報廢車作案?”
話裡話外,還是把屎盆子往合作社頭上扣。
陳陽不動聲色:“高處長,我可以帶您去倉庫實地檢視。也可以調出我們所有的進出貨記錄,每一張皮子都有合法來源證明。”
“那當然要查。”高處長點頭,“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封存你們的倉庫,暫停所有經營活動,配合調查。”
封存?暫停經營?現在是春季皮毛收購旺季,一旦停下,損失不可估量。
“高處長,這不合程式吧?”孫曉峰忍不住說,“沒有確鑿證據就封存,會影響我們正常經營。”
“程式?”高處長冷笑,“舉報材料確鑿,照片清晰,車牌對得上,這還不算證據?陳陽同志,你要是不配合,我們只能強制執行了。”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合作社的工人們圍了過來,個個面色不善。
陳陽抬手製止了眾人:“高處長要查,我們配合。衛國,帶高處長去倉庫。曉峰,去拿所有賬本記錄。”
倉庫裡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堆著一些準備加工的普通皮毛——兔皮、狗皮、羊皮,根本沒有照片上那些珍稀皮毛。
高處長臉色不變:“看來是轉移了。陳陽同志,你們動作很快啊。”
“高處長,說話要講證據。”陳陽平靜地說,“您說我們轉移了,證據呢?”
“我會找到的。”高處長轉身,“今天先到這裡,但你們的經營必須暫停,等我們進一步調查。”
工作組走了,留下了一紙《暫停經營通知書》。
合作社炸開了鍋。
“這分明是栽贓!”王斌氣得直拍桌子,“那照片肯定是假的!”
“照片可以假,但車牌假不了。”楊文遠分析,“他們能搞到我們報廢車的車牌,說明對我們很瞭解。”
“會是誰?”趙衛東抽著旱菸,“金大牙的人?吳德才的餘黨?還是……”
陳陽沒說話,他在想一個問題:對方為甚麼要用這麼拙劣的手段栽贓?照片可以鑑定真偽,倉庫可以實地檢視,這種栽贓很容易被拆穿。
除非……他們的目的不是真的栽贓成功,而是要用調查拖垮合作社。春季是資金週轉最緊張的時候,一旦經營暫停,貨款收不回,工人工資發不出,合作社很快就會陷入困境。
“這是陽謀。”陳陽說,“他們知道栽贓會被拆穿,但只要調查程式啟動,就能拖我們一個月。一個月,足夠拖垮我們了。”
“那怎麼辦?”孫曉峰急道,“咱們賬上錢不多了,這個月還要給獵戶結貨款,發工資……”
“不能停。”陳陽斬釘截鐵,“通知各分會,收購照常進行,貨款照常結算。錢不夠,我去借。”
“去哪借?”
“信用社,還有……私人。”
陳陽當天就去了縣信用社。合作社是信用社的大客戶,往年信用很好。但這次,信用社主任面露難色:“陳會長,不是我不幫你,是上面打了招呼,凡是給你們合作社的貸款,一律暫停審批。”
“上面?哪個上面?”
“省裡……林業廳。”
果然,對方把路都堵死了。
陳陽又去找私人借貸。興安嶺有幾個做皮毛生意的老闆,以前跟合作社有來往。但他們一聽是要借錢,都支支吾吾,不是說資金緊張,就是說要跟合夥人商量。
只有一個叫老錢的老闆說了實話:“陳會長,不是我不借,是不敢借。有人放話了,誰借錢給你,就是跟林業廳作對。我們小本生意,惹不起啊。”
四面楚歌。
回到合作社,陳陽把自己關在屋裡半天。韓新月端了碗麵條進來,看他愁眉不展,心疼地說:“要不……咱們不幹了?回屯裡種地,也能活。”
陳陽搖頭:“不能退。一退,不光合作社完了,聯合會也完了,興安嶺的獵戶們又得回到從前,被販子壓價,被外人欺負。”
“那怎麼辦?”
“辦法總比困難多。”
第二天,陳陽做了個出人意料的決定——主動召開記者招待會。
訊息傳開,縣裡、市裡甚至省城的記者都來了。合作社院子裡擠滿了人,長槍短炮對著陳陽。
陳陽站在臺上,手裡拿著那些“證據”照片。
“各位記者朋友,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請大家做個見證。”陳陽聲音洪亮,“有人舉報我們合作社非法經營珍稀動物製品,還提供了這些照片作為證據。現在,我請大家看看真正的倉庫是甚麼樣子。”
他帶著記者們參觀倉庫,看賬本,看合法來源證明。然後拿出那輛報廢車的照片——車就停在院子裡,輪胎都沒了,根本開不動。
“舉報人說我們用這輛車運輸非法皮毛。”陳陽指著報廢車,“大家看看,這車能開嗎?”
記者們鬨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栽贓。
“那麼,是誰在栽贓我們呢?”陳陽繼續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們合作社成立五年,帶動上千獵戶脫貧致富;我們聯合會成立兩年,規範了興安嶺的皮毛市場,保護了珍稀動物資源。這些,大家都看得見。”
“現在,有人想用卑劣手段搞垮我們。為甚麼?因為我們擋了他們的財路!因為我們不讓盜獵,不讓走私,不讓掠奪興安嶺的資源!”
記者們譁然。這可是大新聞!
“陳會長,你說有人想搞垮你們,有證據嗎?”一個省報記者問。
“證據?”陳陽拿出信用社的貸款拒批檔案,還有老錢等人的錄音,“這些算不算證據?有人動用權力,切斷我們的資金鍊;有人威脅我們的合作伙伴,孤立我們。目的只有一個——讓合作社倒閉,讓聯合會解散,這樣他們就能重新控制興安嶺的資源!”
記者招待會的報道第二天就見報了。標題很醒目:《興安嶺合作社遭惡意栽贓,背後黑手究竟是誰?》
輿論一片譁然。省領導看到報道,批示要徹查。
高處長慌了,主動找到陳陽:“陳陽同志,這是個誤會……我們也是按程式辦事。”
“誤會?”陳陽冷笑,“高處長,那些照片是誰提供的?車牌資訊是誰給的?你們林業廳內部,有沒有人跟舉報人勾結?”
高處長支支吾吾:“這個……我們會調查。”
“不用你們調查。”陳陽說,“我已經向省紀委實名舉報了。相信很快會有結果。”
高處長臉色煞白,灰溜溜地走了。
三天後,省紀委的調查組進駐林業廳。一週後,結果出來了:林業廳林政處的一個科長,收了某外貿公司五萬塊錢,偽造舉報材料,指使高處長去調查合作社。那個外貿公司的老闆,是吳德才的堂弟。
鏈條清晰了:吳德才的殘餘勢力不甘心失敗,買通林業廳內部人員,想用行政手段搞垮合作社。
涉案人員全部被處理。高處長被撤職,那個科長被雙開,外貿公司被查封。合作社的經營禁令解除,信用社的貸款也批下來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陳陽知道,這還不是結束。
“他們這次失敗了,下次會用更隱蔽的手段。”陳陽在聯合會會議上說,“咱們得做好準備。”
“怎麼準備?”李魁問。
“建立我們自己的防禦體系。”陳陽說,“第一,完善賬目和檔案,每一筆交易都要有據可查;第二,加強內部管理,防止被人滲透;第三,建立法律顧問團隊,隨時應對各種訴訟和調查;第四,擴大輿論宣傳,讓社會了解我們的工作。”
五大幫主都贊成。經過這次事件,他們更清楚聯合在一起的重要性。
會開完,陳陽單獨留下孫曉峰和楊文遠。
“曉峰,你去查查,吳德才那個堂弟,現在在幹甚麼。文遠,你研究一下,咱們能不能搞個‘溯源系統’——每張皮子都貼個標籤,記錄來源、時間、經手人,這樣誰也栽贓不了。”
兩人領命而去。
孫曉峰很快查到:吳德才的堂弟叫吳德福,開了個貿易公司,表面做合法生意,實際還在幹走私的老本行。這次栽贓失敗後,他跑去了哈爾濱,據說跟一夥蘇聯商人混在一起。
“蘇聯人?”陳陽皺眉,“又是他們?”
“不一定是官方的。”孫曉峰說,“蘇聯解體在即,國內很亂,很多退伍軍人、特工都下海做生意,手段更黑。”
陳陽心裡有數了。這是一場長期的鬥爭,對方不會輕易罷手。
楊文遠那邊的進展更快。他從省農大請來了計算機專業的教授,設計了一套簡易的“皮毛溯源系統”——每張皮子釘上一個編號牌,用特製墨水寫上資訊,防偽防篡改。合作社建立檔案室,所有資訊錄入臺賬,一式三份,合作社、獵戶、聯合會各存一份。
系統試執行一個月,效果很好。獵戶們覺得新鮮,也願意配合——有了這個系統,他們的皮毛賣得更放心,不怕被掉包、被壓價。
五月底,合作社舉行春季皮毛拍賣會。這次特意邀請了省裡、市裡的媒體,還有工商、林業、公安等部門的人當見證。
拍賣會上,陳陽親自演示溯源系統:隨機抽出一張紫貂皮,根據編號查到來源——是東山幫一個老獵戶去年冬天打的,有狩獵許可證,有檢疫證明,有交易記錄。全程透明,無可挑剔。
記者們大開眼界,紛紛報道。省電視臺還做了個專題片:《現代科技助力傳統產業——興安嶺皮毛溯源系統探秘》。
合作社和聯合會的名聲更響了。連北京都有人來考察學習。
吳德福在哈爾濱看到電視報道,氣得摔了酒杯。
“陳陽……你等著!”
但他暫時不敢再動。輿論關注度太高,一動就會暴露。
栽贓迷局暫時告一段落。但陳陽知道,這局棋還在下,對手只是暫時縮了回去,隨時可能再出招。
而且,他隱隱感覺到,這次栽贓事件背後,可能還有更深層的勢力。林業廳的一個科長,敢收五萬塊錢就幹這種事?高處長一個副處級幹部,就這麼容易被指使?
也許,他們也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還在暗處。
但陳陽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重生一世,他甚麼風浪沒見過?
他現在要做的,是把合作社、聯合會做強做大,讓興安嶺的獵戶們過上好日子。只要根基牢固,就不怕風吹雨打。
這天晚上,陳陽站在合作社的院子裡,看著滿天的星星。韓新月走過來,遞給他一件大衣。
“想甚麼呢?”
“想以後。”陳陽說,“新月,你說咱們這輩子,能不能看到興安嶺真正太平?”
“能。”韓新月靠在他肩上,“有你在,肯定能。”
陳陽笑了。是啊,有他在,有這麼多兄弟在,一定能。
栽贓迷局破了,但人生的迷局還在繼續。而他,會一步一步,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些人,為了不辜負這重來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