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曉,霧靄漸散。
玄黑色的馬車穿過層層宮門,最終停在承天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
廣場寬闊如鏡,此刻已站滿了文武百官,按品階高低排列成整齊的方陣,鴉雀無聲,惟有風吹動朝服衣襬的細微聲響。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江寧一襲黑袍,腰懸東陵印,緩步走下馬車。
他剛落地,便有兩位身著宮裝的年輕女官迎上前來,皆是面容清秀,舉止端莊。
為首的女官約莫二十出頭,身姿挺拔,腰肢纖細,儀態明顯經過專業的培訓。
她對著江寧盈盈一禮,聲音清亮:“奴婢奉聖上旨意,在此恭迎東陵侯。侯爺請隨奴婢來,您的席位已備好。”
江寧微微頷首,跟著女官向廣場前方走去。
沿途所過,原本肅立的文武百官中,不少人的目光悄然投來,或敬畏,或好奇,或探究.
那些目光如同實質,匯聚在江寧身上,卻又在他平靜的氣息下悄然散開,不敢久留。
前些時日發生在承幹殿的事,經過這幾天的發酵,幾乎傳遍了王都的每一個角落,城中百姓,幾乎都有耳聞,更別說這些耳目訊息更加靈通的文武百官。
“東陵侯到了。”
“真是年輕啊!!”
“.”
低低的私語在人群中如漣漪般擴散,又迅速收斂。
江寧目不斜視,步伐平穩,彷彿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心中洞若明鏡,能清晰感知到,那些目光背後的情緒。
有昨日剛投靠新君的官員急於示好,有舊日依附於其他皇子的忐忑不安,也有對他純粹的敬畏與驚歎。
兩位女官引著他穿過百官方陣,來到廣場最前方,緊鄰承天殿臺階的一處區域。
這裡設著十餘張紫檀木雕花座椅,每張座椅前皆有一方小几,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擺著茶點鮮果。
這些席位,顯然是留給朝中地位最尊崇,或功勳最卓著之人的。
江寧的位置在左側第三張座椅,不前不後,恰到好處。
“侯爺請坐。”女官恭敬地為他拉開座椅。
江寧坐下,目光掃過四周。
左側第一張座椅空著,那是留給攝政王姬玄的,但他今日閉門思過,自然不會到場。
第二張座椅上,則是坐著一位身形消瘦,骨肩如刀,白裙勝雪的少女,這位少女正是當朝國師,蘇清影。此刻她正閉目養神之中。
右側第一張座椅上,沈驍一身大將軍朝服,腰佩長劍,神色肅穆,見到江寧看來,微微點頭致意。
他身旁的座椅空著,那是留給神威王李天問的,但此刻李天問尚未到來。
其餘座椅上,江寧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武王項元,巡察府副府主蕭無闕,還有李相,還有至今江寧不知道稱呼的監天司老瞎子,以及一些稍有眼熟的王爺,國公,一品大臣,也包括一些他沒見過的人物。
他也知道,尋常朝會,朝中大臣不可能到齊。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新君登基,繼任大統,更改年號。
此刻,江寧剛剛坐下,蘇清影就睜開雙目,看向江寧時,她眉眼中不經意閃過一絲笑容。
江寧笑著對她點了點頭。
有些時日沒見蘇清影,此刻他看著蘇清影,感覺其身上的氣息更加乾淨透徹。
蘇清影看著江寧的目光。
不由的挪了挪小屁股,靠的江寧更近一點。
鋪在地上的白色裙邊,也滑到江寧的腳邊。
就在這時。
身後一位身著二品文官朝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拱手笑道:“下官禮部尚書周文淵,見過東陵侯。久聞侯爺大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江寧點點頭:“周尚書客氣了。”
周文淵笑容滿面,絲毫不介意江寧沒有起身回禮。
“侯爺今日能來,實乃新君之幸,大夏之幸。今後的大夏,還需侯爺多多照應。”
他話音剛落,又一位武將打扮的魁梧漢子大步走來,聲如洪鐘:“末將禁軍副統領趙猛,拜見東陵侯!前兩日承幹宮之事,末將雖未親眼得見,但聽聞侯爺神威,心中欽佩不已!”
看著這位魁梧漢子,江寧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不清楚,在此刻說出這番話,這位禁軍副統領究竟是沒腦子,性情耿直。
還是用粗獷的外表來掩蓋其深沉的心思。
看著江寧的目光,禁軍副統領趙猛心中頓時有些發怵,手心開始冒汗。
作為禁軍副統領,他對於前幾日發生之事瞭解的更多,瞭解的更細。
就在這是,又有官員上前見禮,混個眼熟。
一時間,官員紛紛上前見禮。
“下官兵部侍郎李延年,見過侯爺!”
“末將羽林衛指揮使孫振,拜見侯爺!”
“老朽翰林院掌院學士徐文遠,見過東陵侯……”
他們知道,新君登基之後,面前這位東陵侯便不可以當做尋常侯爺看待。
扶龍之功,而非從龍之功。
大夏新君,能有今日之造化,皆因面前這位看著年輕的侯爺一人之功。
沒有面前這位年輕侯爺的鼎力相助,今日登基的新君便不是八皇子姬明浩,只會是五皇子姬明遠。
他們都清楚,未來的朝堂上,這位年輕的侯爺必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甚至可以是那位一人之上。
一位位官員紛紛上前行禮,江寧一一點頭回禮。
他神色始終平靜,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
走到他這一步,沒必要與朝中官員熟絡,形成派系。
所謂的權勢,對他如今而言,好無任何意義。
偉力歸於個人的世界,自身實力,便是最大的權與勢。
就如當日,他的到來,如果沒有姬玄的出面,就足以左右局勢,扶姬明浩登上皇位。
這便是自身實力的影響。
而姬玄的出現,之所以能影響局勢,不是其並肩王的身份,也不是其攝政王的身份,而是其天下第二強者的身份。
這方面的體現,在武聖出面後,則體現的更加淋漓盡致。
無論他與姬玄的衝突多麼劇烈,無論兩人之間的間隙有多深,但是隨著武聖的出面。
一言定調,姬明浩繼任新君,姬玄閉門。
衝突鬧劇多大,在那一刻,都再無任何變數。
一切都將徹底定調。
此時,江寧看著一位位上前行禮的官員,他能感覺到,這些官員中,有些是真心敬重,有些是刻意結交,也有些是暗中觀察,試探他的態度。
他們心中的情緒波動,在他元神境界的影響下,在心劍如鏡的映照下,似乎都無所遁形。
唯有修為頗深的強者,生命體變得強大,而遮掩了自身的情緒波動。
一旁,沈驍端坐不動,只是偶爾目光掃過,眼中帶著幾分瞭然。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諸位大人,吉時將至,還請各歸其位,莫要擾了典禮秩序。”眾人回頭,只見一位身著一品文官服飾的老者緩步走來,山羊鬍,面目消瘦,皮貼著顴骨,正是禮部尚書令謝旬。
謝旬歷經大夏兩任帝王,如今只要姬明浩登基,便是三朝元老,資歷極深。
所有人都知道,能活這麼久,這位禮部尚書令曹令看似年邁,但一身實力必然非凡。
沒有非凡的實力,不可能擁有這般悠久的壽元,不可能這麼能活。
見到謝旬出面,圍在江寧身邊的官員們頓時收斂,紛紛拱手散去,回到自己的位置。
謝旬走到江寧席前,微微拱了拱手,“本官謝旬,見過東陵侯。”
江寧起身回禮。
對於這位三朝元老,沒有衝突,也當給予該有的尊重。
謝旬又行一禮,這才轉身離去,開始指揮宮人做最後的準備。
今日,不止是大夏新君的登基大典,更是新君迎娶皇后的日子。
而那位母儀天下的皇后,乃是官居一品,任大將軍之職的沈驍最小女,也是最寵的愛女沈夢雲。
整個朝堂之上,沈驍的面子沒人會不給。
隨後,廣場上重新恢復了肅靜。
辰時三刻,朝陽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輝灑滿漢白玉廣場,將承天殿映照得巍峨輝煌。
“吉時到——!”
謝旬拖長了聲音,高聲渾厚的聲音響徹廣場。
剎那間,禮樂奏響,鐘鼓齊鳴。
恢弘的樂聲自承天殿內傳來,編鐘清越,磬石悠揚,絲竹管絃交織成莊嚴的旋律。
百官肅立,面向承天殿方向,垂首躬身。
江寧亦起身,與蘇清影,沈驍等人一同立於席前。
承天殿那扇沉重的硃紅鎏金殿門,在八名金甲力士的推動下,緩緩向內開啟。
殿內景象逐漸呈現,九級鎏金臺階之上,是一張雕龍刻鳳的赤金寶座。
寶座後方懸掛著巨幅山河社稷圖,兩側立著十八般禮器,肅穆威嚴。
寶座此刻空懸。
樂聲漸歇。
謝旬上前三步,展開手中明黃卷軸,朗聲宣讀:“先帝聖躬違和,然,國不可一日無君。今奉天承運,武聖欽定,百官擁戴,八皇子姬明浩,仁孝性成,睿智天成,堪承大統。著即皇帝位,改元‘景和’,以明年為景和元年。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浪衝天而起,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行禮。
江寧與蘇清影,沈驍等人並未下跪,只是躬身長揖。
即使在大殿之上,如此重要的場合,他們這等地位依舊無需跪拜,只需躬身長揖。
隨後,承天殿內,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姬明浩一身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面容,卻遮不住那股新生的帝王氣度。
他步伐沉穩,一步步踏上九級臺階,最終在赤金寶座前轉身,面向廣場,緩緩坐下。
“眾卿平身。”姬明浩的聲音透過冕旒傳來,清朗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聖上!”
百官起身,重新肅立。
登基大典的核心儀式就此開始。
謝旬依照古禮,逐一呈上玉璽、兵符、節杖等象徵皇權的信物,姬明浩一一接過,置於御案之上。
隨後是祭天祭祖的告文,由監天司的一位老者親自宣讀,文辭古奧,意蘊深遠。
整個過程莊嚴肅穆,一絲不苟。
江寧靜靜看著,心中無波。
他能感知到,姬明浩坐在那寶座上,氣息與往日截然不同。
少了幾分溫潤,多了幾分深沉。
少了幾分猶豫,多了幾分果決。
皇權加身,終究會改變一個人。
此刻姬明浩的氣息,逐漸發生了一些變化。
隨後,他心神又掃過四方,並未在承天殿見到他想找的那道身影,五皇子姬明遠。
下一刻。
他心神展開。
在皇宮深處,一處顯然沒人打掃的庭院中。
此刻,姬明遠披頭散髮,頭髮枯燥,長袍散亂,臉上掛著汙漬,形體大變。
與數日前英姿勃發相比,此刻的姬明遠好似在外流浪了數月之久,淪為街邊的一位乞丐,而非身份尊崇的大夏五皇子。
在他旁邊,則站著之前江寧見過的年輕黑衣劍客。
劍客臉上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握劍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姬明遠。
此刻,姬明遠手握一個酒樽,酒樽中盛滿了微黃澄澈的酒水。
酒水宛如琥珀,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透徹。
“我那位八弟就沒有其他的話要轉述給我嗎?”姬明遠開口道。
“沒有!”黑衣劍客淡淡搖頭。
聞言,姬明遠面露苦澀的笑容,隨後嘴上的笑容愈來愈盛。
到了最後,他嘴角的弧度咧到了最大,仰頭變得大笑。
“好……好!!好!!!”
“我這弟弟還真是心狠手辣!今日……做為他親哥,我就遂了他這個心願!!哈哈哈——”
笑到最後,姬明遠的聲音中帶有三分譏諷,三分自嘲,三分癲狂,一分釋然。
隨後,他猛的一口灌下杯中酒水。
一飲而盡!!
緊緊過去一個呼吸。
江寧就感覺到姬明遠身上的生命之火飛速凋零,飛速變弱。
下一刻。
姬明遠的生機隨之斷絕。
院外。
此刻傳來糟亂的聲音。
“公主……公主……聖上說了,不能進去……”
“滾!!”姬明月的厲喝聲隨之傳來。
下一刻。
砰——
門栓轟然從中斷裂,兩扇大門猛然大開,重重的撞在兩側的院牆上,震下大片脫落的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