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峽谷的哀嚎風聲,在身後逐漸遠去,最終被永凍冰原上更加單調、卻也更加刺骨的寒風所取代。但影刃小隊無人感到輕鬆,反而覺得肩頭的分量,比在峽谷中廝殺時,更加沉重了十分。
刃被安置在一副臨時趕製的、用堅韌的雪獸皮革和數根粗大獸骨捆綁成的簡陋擔架上。擔架被兩根用“不動山嶽”拆下部分構件、混合了冰靈族贈送的某種堅韌金屬線重新擰成的長杆穿過,杆子兩端,此刻正扛在鐵壁寬闊的肩膀上。鐵壁走在隊伍中央,腳步踏在深厚的積雪中,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每一步都邁得異常穩健,彷彿生怕顛簸影響到擔架上那個沉睡的同伴。左臂的銀藍繃帶,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擔架上的刃,蓋著厚厚的、用雪熊皮和幾層霜狼毛皮縫製的保暖層,只露出一張蒼白但不再死灰的臉。他雙眼緊閉,呼吸微弱而平穩,面板下,偶爾能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澤流轉而過,那是“魂橋”連線後,“戰歌碎片”本源力量在緩慢滋養、穩固他體內生機的跡象。但他的狀態依舊令人揪心——毫無意識,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身體機能勉強維持,靈魂則深陷在那被“支架”撐起的、小小的餘燼光團之中,不知何時才能“醒來”,甚至不知能否醒來。
鐵壁身後,是負責警戒後方的梟。她的“聽風者”長弓從未收進弓囊,金色的眼瞳銳利地掃視著身後和兩側的雪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此刻她的臉上,少了幾分往日的靈動,多了幾分沉靜和堅毅。她知道,現在揹負的,不只是刃的重量,更是整個隊伍前行的希望。
擔架前方,是探路的影。她的“暗影面具”在雪原反射的慘白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她的元靈之力以最節省的方式鋪開,探查著前方積雪下的地形、潛在的冰裂縫隙,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生命或危險氣息。她沒有回頭,但每一步都計算得精準,確保鐵壁能踩在最穩妥的路徑上。
走在擔架側前方,與鐵壁幾乎並行的,是霧臨。他的狀態同樣不佳,臉色依舊蒼白,眉心星軌印記的光芒黯淡,之前強行“映魂”、“共鳴”、引導“魂橋”帶來的精神透支和反噬,遠非短短一兩日能夠恢復。他必須時刻分出一部分心神,維持“心鏡”對刃靈魂狀態的監控,確保那脆弱的“魂橋”和刃體內的能量流動不出問題。這讓他步履略顯虛浮,但他走得很穩,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擔架上的刃身上,彷彿在默默傳遞著某種無聲的力量。
醫者走在隊伍的最後方,她的“靈樞回春手”綠光如同呼吸般,在指尖微弱地明滅,持續為刃提供著最基礎的生機維持,也時刻監控著他肉身的細微變化。她還要負責處理其他隊員因長途跋涉和嚴寒可能產生的凍傷、體力透支等狀況。她的醫療包,比離開霜狼王庭時沉重了許多,裡面裝滿了霜巫部落“饋贈”的、效用奇特但也充滿風險的草藥和鍊金藥劑,以及所剩不多的聯邦標準醫療物資。
小隊就這樣沉默地、緩慢地,向著大巫祭所指的、北方“幻光雪原”的方向前進。沒有言語,只有風聲、腳步聲、以及擔架偶爾摩擦雪地的細微聲響。每個人心頭,都彷彿壓著一塊寒冰。
“哭嚎峽谷的試煉,算是結束了。但接下來的路,恐怕只會更難。”影的聲音,突然在眾人共享的精神細線中響起,打破了沉默。這精神細線經過霜巫部落的經歷後,變得更加堅韌,但也更加小心,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溝通,避免不必要的能量外洩和精神負擔。
“那大巫祭最後給的‘信物’,真的有用嗎?”鐵壁悶聲問道,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肩膀上擔架杆子的位置,減輕一側的壓力,“我總覺得那老骨頭沒安好心,巴不得我們趕緊滾蛋,順便把刃這個‘麻煩’和碎片那個‘禍害’的爛攤子一起帶走。”
“有用沒用,都得去試試。”霧臨的聲音帶著疲憊,但很堅定,“刃現在這個樣子,光靠碎片本源的滋養和醫者的維持,只是吊著命。我們必須找到雪妖族,他們既然與星鎖的‘共生模組’有關,對靈魂和生命力的理解也遠超霜巫部落,或許真的有辦法能喚醒他,或者至少……穩定住他的靈魂,讓他有恢復的可能。”
“而且,碎片在‘沉寂’時流露出的那種對雪妖族方向的‘眷戀’,也很可疑。”影補充道,“這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巧合。星鎖的各模組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我們尚不知曉的深層聯絡。找到雪妖族,或許不僅能找到救治刃的希望,也能解開更多關於星鎖,關於天譴之門的謎團。”
“前面有情況。”梟的警告聲突然在精神細線中響起,打斷了討論,“一點鐘方向,大約三百米外,雪丘後面,有微弱的生命熱源反應,不止一個,正在移動,速度不快,但……似乎正朝我們這邊來。”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一滯。影的元靈之力悄然加強探查,霧臨也分出更多心神,將“心鏡”的感知投向梟指示的方向。
“不是大型冰原獸,體型不大,熱量反應也不強……但很靈活,數量……三到五個。”影快速分析,“是雪原上常見的捕食者?還是……”
話音未落,前方的雪丘頂部,突然冒出了幾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腦袋。是雪狐。它們的體型比尋常狐狸稍大,毛色雪白,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只有尖尖的耳朵和鼻子是黑色的,眼睛則是清澈的冰藍色。它們站在雪丘上,歪著頭,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下方這支奇怪的隊伍。
“是雪狐?看起來沒甚麼威脅。”鐵壁稍微放鬆了點。
“不,等等。”霧臨眉頭微皺,他的“心鏡”捕捉到了一些異常,“這些雪狐身上……有極其微弱的、與自然冰雪靈力和諧共鳴的波動,而且它們的眼睛……太有靈性了,不像普通野獸。”
就在眾人觀察時,為首那隻體型最大、額頭上有一縷銀藍色細毛的雪狐,突然仰起頭,發出了一聲清脆而悠長的狐鳴。那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很遠。
緊接著,令人驚異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它們身後那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雪地,突然如同水波般盪漾起來!積雪無聲地滑向兩側,露出了一片隱藏其下的、結著薄冰的小小水窪。水窪中央,竟然生長著幾株在如此嚴寒中依然頑強挺立、開著淡藍色小花的奇異植物。
那幾只雪狐輕盈地跳下雪丘,來到水窪邊,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撥開薄冰,輪流低頭啜飲了幾口冰水,然後再次看向影刃小隊,尤其是……擔架上的刃。
其中一隻小雪狐,似乎對刃散發出的、那極其微弱的暗金色能量波動產生了好奇,試探性地向前走了幾步,但又立刻被成年雪狐低沉的警告聲喝止。
“它們好像……在觀察我們,尤其是刃。”醫者低聲道,“而且,它們似乎能感知到刃體內那股特殊的力量波動。”
“這些雪狐,恐怕不簡單。”影做出了判斷,“提高警惕,但不要主動攻擊。這裡的環境,很可能已經進入了雪妖族的勢力影響範圍,這些雪狐,或許與雪妖族有關。”
果然,那些雪狐在觀察了他們片刻,又對著刃的方向發出一陣低低的、彷彿交流般的鳴叫後,便轉身,輕盈地躍上雪丘,消失在風雪之中,只留下那片被它們“展示”出來的、生長著奇異冰花的薄冰水窪。
“它們是甚麼意思?”鐵壁不解。
“或許是某種……‘標記’,或者‘資訊’?”霧臨猜測,“那水窪和冰花,在這片死寂的雪原上,顯得太突兀了。像是故意展示給我們看的,證明這裡有‘生命’和‘不同’。”
“不管怎樣,繼續前進,保持隊形。”影下令。
隊伍再次開拔,但在經過那個小水窪時,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那幾株在寒風中微微搖曳的淡藍冰花,心中對那即將抵達的、被稱為“幻光雪原”的雪妖族領地,更多了幾分警惕與好奇。
接下來的路途,他們又零星遇到了幾次類似的情況。有時是雪狐,有時是幾隻羽毛潔白如雪的冰雀,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群在雪地中拱食某種銀色苔蘚的、憨態可掬的雪兔。這些小動物都表現出遠超普通野獸的靈性和對冰雪靈力細微的親和力,而且無一例外,都對刃,或者說對他體內那微弱的碎片能量波動,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興趣和試探性的觀察。
彷彿這片看似荒蕪的雪原之下,隱藏著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這些“居民”,默默地注視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看來,雪妖族對這片區域的掌控,以及對生靈的感知,遠超我們的想象。”影在精神細線中說道,“這應該是一種溫和的、但持續不斷的‘觀察’和‘評估’。在真正見到他們之前,我們最好保持克制,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敵意的舉動。”
夜幕降臨,溫度驟降到足以瞬間凍裂鋼鐵的程度。他們找到一處背風的巨大冰岩裂隙,作為臨時的宿營地。鐵壁將擔架小心翼翼地放下,檢查了刃的狀況——一切如舊,氣息平穩,但昏迷依舊。霧臨疲憊地靠坐在擔架旁,閉目休息,但“心鏡”的感知依然鎖定著刃。
守夜的任務由影和梟負責。鐵壁和醫者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在這個陌生的、充滿未知的地方,他們必須時刻保持最佳狀態。
夜深了,風雪似乎也小了些。極光如同有生命的綵帶,在漆黑的夜幕上緩緩舞動,將雪地映照出迷離的光彩。這裡,似乎已經接近“幻光雪原”的邊緣了。
就在這時,閉目休息的霧臨,眉心突然一跳!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擔架上的刃。
只見在刃胸口的位置,那覆蓋的皮毛之下,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芒,正在透過衣物,緩緩地、有節奏地脈動著,與天邊舞動的極光,似乎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遙遠的……共鳴?
與此同時,沉睡在霧臨懷中的那塊霜巫大巫祭給的骨羽護符,也彷彿被這股微弱的共鳴所引動,散發出同樣極其細微的、冰涼的靈魂波動。
“這是……”霧臨心中一震。難道,刃體內的“戰歌碎片”力量,在感受到雪妖族領地特有的自然靈力場後,開始產生本能的反應了?還是說,這僅僅是因為靠近“共生模組”可能存在的區域,而產生的自然吸引?
無論原因是甚麼,這都預示著,他們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而等待他們的,將是與霜狼的蠻勇、冰靈的聖潔、霜巫的詭譎都截然不同的,屬於雪妖族的、神秘莫測的“共生”與“自然”的考驗。
擔架上的刃,依舊無知無覺。但他體內那縷與碎片相連的微弱生機,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條用同伴的脊樑和希望鋪就的、負重前行的道路,尚未到達終點,甚至,可能只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