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祭給出的選擇,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接受,就是立刻與整個霜巫部落,以及那塊隨時可能暴走的“冰原戰歌”碎片為敵。影刃小隊狀態不佳,身處敵境,毫無勝算。接受,則意味著要將刃,這個剛剛從刀魂反噬中勉強脫身、心神最為脆弱的同伴,再次推向一個充滿未知兇險的、與同源兇物“結合”的儀式,成為承載狂暴戰意的“容器”。
“我們接受。”影的聲音打破了冰谷的沉寂。她沒有去看刃,也沒有去看大巫祭,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決定。但透過精神細線,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很好。”大巫祭似乎並不意外,他枯瘦的臉上,那些詭異的油彩似乎都隨著肌肉的牽動而微微扭曲,形成一個近似“笑”的恐怖表情。“明智的選擇。為了確保儀式成功,我們需要一點‘準備’。”
他揮了揮骨杖。從周圍的洞窟中,無聲無息地走出了更多的霜巫族人。他們大多身形瘦削,包裹在粗糙的獸皮中,臉上塗抹著簡單的油彩,眼神麻木、冰冷,如同行屍走肉。他們手中捧著各種古怪的物品:盛滿暗紅色粘稠液體、散發著刺鼻腥氣的骨碗;用風乾的人手和獸爪串成的“法器”;刻滿了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板;以及一捆捆顏色各異、彷彿還在微微蠕動的……繩索?
不,那不是普通的繩索。霧臨的“心鏡”映照出,那些“繩索”上纏繞著無數細微的、充滿痛苦的靈魂殘響——那是用特殊方法炮製、浸透了怨魂之力的“縛魂索”。
“你們要幹甚麼?”鐵壁上前一步,警惕地將受傷的刃和霧臨護在身後。
“必要的‘連線’與‘穩定’。”大巫祭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容器’與‘碎片’的連線,需要強韌的‘通道’。他自身的精神力,加上‘兇兵’的共鳴,還不夠穩固。需要我族的‘縛魂索’和‘血契符文’進行加固,確保在宣洩戰意時,力量不會失控反噬,將他和周圍一切都炸成碎片。”
他指向那些捧著物品的霜巫族人:“他們會用‘縛魂索’纏繞他的四肢與軀幹,連線祭壇。用‘血契符文’在他身上刻畫臨時的‘導能迴路’。放心,只要儀式成功,這些東西都會解除。但過程……可能會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醫者看著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物品,眉頭緊鎖,“這些東西充滿了負能量和靈魂汙染,直接接觸身體,尤其是精神受創的身體,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傷害,總比立刻死亡好,不是嗎?”大巫祭的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或者,你們有更好的辦法,能讓他安全地承載‘戰歌碎片’的力量?”
影刃小隊眾人沉默。他們沒有。
“開始吧。”影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如鐵,“但我要提醒你們,如果他出了任何‘意外’,我保證,霜巫部落,將會付出你們無法承受的代價。”她的“暗影面具”轉向大巫祭,元靈之力如同蓄勢待發的火山,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大巫祭漆黑的眼眸中綠光微閃,似乎對影的威脅並不在意,只是微微頷首。
幾名霜巫族人面無表情地上前,示意刃走到祭壇下方,一處用白色骨粉畫出的、內部紋路複雜的圓形圖案中央。刃看了一眼霧臨,又看了一眼影,眼神中充滿了掙扎、痛苦,但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決然。他鬆開一直緊握著的、仍在低鳴的“無回”長刀,將它插在腳邊的冰面上,然後,一步一步,沉重地走進了那個骨粉圈中。
“刃……”霧臨的心猛地一抽。他能“看”到,刃此刻的靈魂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卻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強行釘在原地,準備迎接更猛烈的風暴。
霜巫族人開始行動。他們動作熟練而麻木,用那些冰冷、滑膩、彷彿有自己生命的“縛魂索”,一圈圈纏繞在刃的四肢、腰腹、甚至脖頸上。繩索勒緊的瞬間,刃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失去血色。他悶哼一聲,咬緊牙關,沒有慘叫出來,但額頭上、脖頸上,青筋瞬間暴起。那些繩索不僅束縛肉體,更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蛇,直接鑽入他的精神世界,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和無窮無盡的、充滿怨恨的耳語衝擊。
緊接著,另一名霜巫族人端著那盛滿暗紅粘稠液體的骨碗上前。他用一根不知是甚麼生物的指骨做成的“筆”,蘸取碗中液體。那液體散發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某種古老腐朽的草藥味。他開始在刃裸露的面板上——額頭、臉頰、胸口、手臂——刻畫那些扭曲、詭異、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的“血契符文”。
每一筆落下,刃的身體都會劇烈地痙攣一下。那液體彷彿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刺激性,接觸面板髮出“嗤嗤”的細微聲響,冒出縷縷青煙。但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面的侵蝕。每一個符文完成,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刃的靈魂之上,帶來難以言喻的痛苦,並與那些“縛魂索”產生共鳴,將他的靈魂與祭壇、與那上方的“冰原戰歌”碎片,強行、粗暴地“焊接”在一起。
“呃……啊……”刃終於忍不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他雙目赤紅再次泛起,但這次更多是因為劇痛。他身上的肌肉塊塊隆起,卻又被“縛魂索”死死限制,整個人如同被釘在祭壇上的困獸,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住手!”鐵壁看得目眥欲裂,握緊的拳頭指節發白,幾乎要衝上去。
“別動!”影厲聲喝止,她的聲音同樣在顫抖,但她必須保持冷靜,“現在打斷,只會讓他立刻被反噬而死!”
醫者雙手綠光瘋狂閃爍,卻不敢將治癒力量直接送入刃體內,怕干擾那些正在建立的、危險而脆弱的“連線”,只能徒勞地維持著精神細線,將自身最精純的寧靜意志傳遞過去,如同暴雨中微弱的燭火,試圖為刃減輕一絲痛苦。
梟背對眾人,面向外圍的霜巫部落成員,手中的“聽風者”長弓已經拉開一半,金色的眼瞳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異動。
霧臨死死盯著祭壇中央的刃。他的“心鏡”全開,清晰地映照著刃靈魂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那是一片正在被血色符文和黑色繩索瘋狂入侵、撕裂、玷汙的破碎大地。刃自身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一艘即將沉沒的小船,在無盡的痛苦中載沉載浮。而與這片大地隱隱相連的另一端,則是祭壇上方,那塊“冰原戰歌”碎片散發出的、如同血色太陽般的狂暴能量團。符文和繩索,正在野蠻地搭建一條連線兩者的、極不穩定的“橋樑”。
“快了……就快連線上了……”霧臨在心中默唸,額頭的冷汗混著血絲滴落。他必須抓住連線完成的瞬間,在刃的靈魂被徹底吞噬或撕裂前,用“心鏡”穩住他,引導他。
就在刃身上的最後一個“血契符文”完成的剎那——
“嗡!!!”
祭壇上方的“冰原戰歌”碎片,猛然爆發出比之前強烈十倍的暗金與血紅色光芒!一股肉眼可見的、混合著實質化殺意、戰吼、金鐵交鳴聲的能量風暴,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那剛剛搭建完成的、由符文和繩索構成的“橋樑”,轟然衝向祭壇下的刃!
“啊啊啊啊——!!!”
刃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聲的慘嚎!他整個人被狂暴的能量洪流吞沒,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被猛地拉扯到半空,又重重砸落!“縛魂索”深深勒進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繩索和身下的骨粉。他身上的“血契符文”如同燒紅的烙鐵,發出刺目的光芒,瘋狂地抽取著碎片湧來的力量,又將其強行灌入刃的體內。
“無回”長刀感應到主人的劇變和同源力量的瘋狂湧入,發出一聲欣喜若狂又痛苦無比的尖嘯,自動從冰面中拔出,懸浮在刃的身側,刀身上的血色紋路前所未有的明亮,瘋狂地吸收著散逸的能量,與刃一起共鳴、震顫,彷彿要融為一體。
刃的雙眼,徹底變成了兩團燃燒的血色火焰。他臉上的表情因為極致的痛苦和狂暴力量的衝擊而徹底扭曲,充滿了毀滅一切的瘋狂。他的意識,正在被“戰歌碎片”中那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混亂而暴戾的戰意,以及“無回”刀魂被徹底點燃的毀滅慾望,瘋狂侵蝕、淹沒!
“就是現在!”大巫祭厲聲喝道,骨杖指向霧臨,“‘鏡子’!穩住他!引導力量!”
霧臨早已蓄勢待發。在刃的意識即將被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他眉心的星軌印記爆發出了有史以來最璀璨的銀藍光華!他不再僅僅是透過精神細線傳遞力量,而是將自己的“心鏡”之力,與星鎖本源之力結合,化作一道凝實、純淨、堅定的銀色光流,如同穿越風暴的定海神針,無視了那些狂暴的能量亂流和負面精神衝擊,直接、精準地刺入了刃那正在被血色和黑暗吞沒的靈魂世界中心!
“鏡·定魂!”
銀色的光流在刃的靈魂風暴中炸開,沒有毀滅,只有包容與映照。它化作一面巨大的、流轉著星河與冰蓮虛影的銀色心鏡,強行定住了刃意識核心那最後一點未曾熄滅的、代表著“刃”這個個體的清明之光。
心鏡之中,沒有戰場的血腥,沒有毀滅的瘋狂,只有一幕幕安靜的、屬於“影刃”的畫面:無聲的守望、背靠背的信任、完成任務後的疲憊笑容、以及……霧臨此刻堅定而信任的眼神。
“刃!看著我!記住你是誰!”霧臨的聲音,透過“心鏡”的共鳴,直接響徹在刃的靈魂深處,如同驚雷,劈開了重重血色迷霧。
刃那瘋狂燃燒的血色眼眸,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眼底深處,那幾乎被淹沒的、屬於“刃”的意志,在“心鏡”的映照和呼喚下,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開始瘋狂地反抗、掙扎,試圖從那無邊無際的狂暴戰意和毀滅慾望中,奪回身體和靈魂的控制權!
“引導!將力量引向祭壇圖騰!那裡是宣洩的預備通道!”大巫祭急促地指示。
此刻的刃,一半是瘋狂嘶吼、想要毀滅一切的“戰歌容器”,一半是痛苦掙扎、竭力維持清明的“影刃副隊長”。霧臨的“心鏡”如同風暴中的燈塔,為他指引著方向,分擔著衝擊,強行維持著他最後一線理智不滅。
“呃……啊……給……我……開!”刃的喉嚨裡,發出破碎而嘶啞的咆哮,他憑藉“心鏡”的指引和自身頑強的意志,開始主動地、艱難地調動那幾乎要將他撐爆的狂暴戰意,不再任由其在體內亂竄,而是按照“血契符文”和“縛魂索”構成的臨時迴路,以及霧臨引導的方向,將其狠狠地導向插在身旁的“無回”長刀,再透過長刀與祭壇圖騰柱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絡,將這股毀天滅地的能量洪流,引向圖騰柱頂端!
“轟——!!!”
暗金與血色的能量洪流,如同被束縛的怒龍,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狠狠地撞擊在圖騰柱頂端,那枚懸浮的“冰原戰歌”碎片之上!不,不是撞擊,而是碎片自身的力量,被刃這個“容器”引導、激發、宣洩而出!
整個冰谷地動山搖!祭壇上的暗綠紋路瘋狂閃爍,圖騰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碎片的光芒在宣洩中變得更加刺眼、更加狂暴,但那種不穩定的、隨時可能自爆的悸動感,卻似乎……減弱了一絲?
“成功了!他在引導!”醫者驚喜地低呼。
“還沒完!”影死死盯著祭壇,“這股力量太強,必須找到宣洩口,否則會反衝回來!”
大巫祭早已料到,他高舉骨杖,頂端顱骨的魂火熊熊燃燒,口中開始吟唱一種古老、艱澀、充滿了詭異力量的咒文。隨著他的吟唱,圖騰柱上雕刻的那些扭曲圖案,竟然一個個“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嘶吼著的幽影,撲向那宣洩而出的狂暴能量,如同飛蛾撲火,用自身的存在,去“中和”、去“消磨”那股純粹的毀滅戰意。
同時,冰谷四周的山壁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窟中,也傳來了低沉、整齊、充滿痛苦意味的集體吟唱聲。所有霜巫族人,包括那些麻木的侍者,都加入了吟唱。他們的吟唱匯聚成一股龐大而詭異的精神力場,如同一個無形的罩子,籠罩住整個祭壇區域,約束著能量宣洩的範圍,也分擔著一部分衝擊。
這是一場與狂暴力量賽跑的死亡儀式。刃是連線與引導的樞紐,承受著最大的痛苦與風險。霧臨是錨定他靈魂的基石,維繫著他最後的清醒。霜巫部落則在用他們世代積累的詭異手段,為這股力量提供“洩洪”的渠道。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緊張與兇險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世紀。祭壇上“冰原戰歌”碎片的光芒,終於開始緩緩內斂、減弱。那股狂暴的能量洪流,也漸漸平息。圖騰柱停止了震顫,柱身上的幽影漸漸消散,回歸圖案。
“噗通”一聲,全身被汗水、血水浸透,面板上佈滿了焦黑灼痕和詭異符文的刃,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頭,重重地癱倒在祭壇中央,失去了意識。纏繞在他身上的“縛魂索”和“血契符文”,也如同失去了力量來源,迅速黯淡、軟化、脫落。
“無回”長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冰面上,刀身上的血色紋路黯淡到了極點,幾乎看不見,刀身也佈滿了細微的裂紋,彷彿隨時會碎裂。
霧臨身體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眉心星軌印記的光芒也變得極其微弱,眼前陣陣發黑。他的精神力,幾乎被徹底榨乾。
冰谷中,那集體吟唱聲也漸漸停歇。許多霜巫族人直接虛脫倒地,顯然也消耗巨大。
大巫祭放下骨杖,顱骨頂端的魂火也黯淡了不少。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第一階段,‘容器’連線與初步引導,完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滿意。他看向昏迷的刃,又看了看虛脫的霧臨,漆黑的眼眸深處,那抹貪婪的光芒,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熾熱了。
“休息一晚。明天,帶他們去‘古戰場遺骸’,完成最後的‘戰意宣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