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峽谷的濃霧,被刃失控的刀魂徹底攪成了沸騰的墨海。無數“迴響幽靈”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沒有五官,只有模糊扭曲的人形輪廓,由純粹的痛苦、怨恨、恐懼與峽谷的負面靈魂能量混合而成。它們的攻擊無聲無息,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直衝靈魂的瘋狂,撞在影的元靈護盾和鐵壁的“不動山嶽”光壁上,激起一圈圈黯淡的漣漪,每一次衝擊,都讓鐵壁悶哼一聲,讓影的“暗影面具”上,多添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紋。
“太多了!”鐵壁咬著牙,將盾牌死死抵在身前,腳下冰面被推得向後滑出淺淺溝壑,“媽的,這些鬼東西根本打不散!”
梟的“風行箭”破空而去,精準地穿透一隻“幽靈”的核心,那幽靈只是猛地一滯,形體潰散幾分,旋即又吸收周圍的霧氣,重新凝聚,嘶嚎著再次撲上。物理層面的攻擊效果微乎其微。
醫者雙手綠光如織,在眾人周圍佈下層層治癒與淨化的光網,勉強驅散著“幽靈”衝擊帶來的靈魂寒意與負面情緒汙染,但她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這是純粹的精神力量消耗。“這樣下去不行,我們的防禦撐不了多久,霧臨那邊也需要支援!”
影的元靈之力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在濃霧中穿梭,每一次閃爍,都有一隻“幽靈”的核心被瞬間點爆,徹底消散。但她的效率雖高,面對近乎無窮無盡湧來的幽靈,也只能勉強維持防線不被瞬間沖垮。她的“暗影面具”微微轉動,看向霧臨和刃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神,是冷靜到極致的擔憂。
此刻,戰場的中心,是霧臨與刃之間,那場無聲卻兇險萬分的精神對決。
刃雙目赤紅,眼白中爬滿血絲,瞳孔深處彷彿有兩簇幽暗的火焰在燃燒。他雙手死死握著“無回”長刀,刀身上的血色紋路如同活過來的血管,劇烈搏動著,延伸向他的手臂,彷彿要將他也染成同樣的顏色。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因為兩股意志的激烈對抗而不斷顫抖、痙攣。
霧臨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眉心星軌印記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熾烈,那銀藍光束如同實質的繩索,死死“捆”在刃的眉心,與那股從刃體內和“無回”長刀中爆發出來的、充滿了暴戾毀滅氣息的黑色刀魂風暴,進行著最直接的角力。他的臉色同樣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維持“心鏡”映照和輸出星鎖之力,對他自身也是巨大的負擔。
“心鏡”之中,映照出的景象越發清晰,也越發驚心動魄。他看到的不再僅僅是破碎的畫面,而是一段被強行喚醒的、屬於“無回”長刀,或者說是屬於“刀魂”本身的、沉重而血腥的“記憶”。
那是一個被血色與戰火徹底吞沒的古老時代。屍山血海之中,一位身形模糊、渾身浴血、眼神卻燃燒著永不屈服戰意的持刀將軍,面對潮水般湧來的、散發著深淵氣息的敵人,一步不退。他手中的刀,飲盡了無數敵人的鮮血,也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力量衝擊,刀身逐漸佈滿了裂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最終,在斬殺一名氣息恐怖的深淵將領後,那柄刀,終於承受不住,連同將軍最後的戰意、不甘、以及對無盡廝殺的厭棄與對毀滅的極端憎恨,一同……崩碎了。
然而,刀雖碎,那極端強烈的、混合了“不屈戰意”、“毀滅憎恨”與“對無盡殺戮本身的厭棄”的複雜執念,卻並未消散,反而在某種秘法或巧合下,與破碎的刀之精魄融合,形成了一種極其危險、充滿矛盾與毀滅傾向的“刀魂”。這刀魂被後人蒐集、封印,輾轉流落,最終,與同樣在戰場上失去一切、內心充滿毀滅慾望的刃相遇、融合……
“原來如此……”霧臨心中恍然,同時也感到一陣寒意。這“無回”刀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因素,是英雄的悲歌,也是走向毀滅的詛咒。刃在駕馭它的同時,也在被它侵蝕、同化。而哭嚎峽谷的靈魂迴響場,恰好是這刀魂負面執念最佳的“擴音器”和“催化劑”。
“刃!那不是你的路!”霧臨再次低喝,聲音中蘊含著“心鏡”帶來的奇異穿透力,試圖穿透那層層血色記憶,抵達刃意識的最深處,“你是為了守護而握刀!不是為了毀滅!想想影!想想鐵壁、梟、醫者!想想我們為甚麼要來這裡!”
“無回”長刀猛地一震,刀身上的血色紋路驟然暴漲,刃眼中的赤紅也更盛,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咆哮,竟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長刀帶著撕裂靈魂的尖嘯,朝著霧臨當頭劈下!這一刀,沒有技巧,只有最純粹、最暴戾的毀滅意志!
“霧臨!”遠處,傳來隊友們驚怒的呼聲。
霧臨沒有躲閃。他知道,此刻躲避,等於放棄了對刃精神世界的壓制,刃將徹底被刀魂吞噬。他咬緊牙關,將全部的心神與星鎖之力,匯聚於眉心的星軌印記,那銀藍光束瞬間收縮、凝聚,化作一面純淨無暇、流轉著星河光暈的銀色心鏡虛影,擋在了黑色刀芒之前!
“鏡·映魂!”
黑色刀芒斬在心鏡虛影之上,沒有發出金鐵交擊的巨響,反而像是泥牛入海,大部分毀滅性的刀意與精神衝擊,被那面奇異的心鏡虛影瞬間“映照”、“吸收”,然後,在鏡面內部,以一種玄奧的方式流轉、分解、轉化……
“噗!”霧臨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強行“映照”和轉化如此狂暴的毀滅刀魂之力,對他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反噬。但他半步未退,鏡面虛影也未曾破碎,反而變得更加凝實,鏡面之中,開始緩緩浮現出與刃剛才斬出那一刀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血腥戰場,而是影刃小隊並肩作戰的畫面:霜狼王庭中刃冷靜地斬斷罪力觸手;永恆聖湖畔刃沉默地守護在側;冰靈聖殿前刃拔刀面對銀霜衛隊……畫面流轉,最終定格在此時此刻,刃那被刀魂侵蝕、痛苦掙扎的身影旁,是同樣嘴角溢血、卻依然堅定地擋在他面前的霧臨,是遠處拼死抵禦幽靈、焦急回望的隊友們。
“你看清楚!這才是你的‘現在’!這才是你揮刀的‘意義’!”霧臨的聲音帶著血沫,卻前所未有的清晰、堅定,如同洪鐘大呂,敲擊在刃混亂的心神之上。
刃斬出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他赤紅的雙眼中,那兩簇幽暗的火焰劇烈地搖曳、閃爍,映照著心鏡虛影中那些畫面。刀身上的血色紋路,也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啊……呃……”刃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臉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那源自刀魂的毀滅低語與來自霧臨和心鏡畫面的守護呼喚,在他意識深處展開了最慘烈的廝殺。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或許是霧臨和刃之間激烈的精神對抗產生了某種強烈的“訊號”,也或許是刃爆發的刀魂之力與峽谷迴響場達到了某種臨界點,峽谷深處的濃霧突然劇烈地向兩邊分開,一道高大、佝僂、身披破舊獸皮、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手中拄著一根由不知名獸骨和人骨拼接而成的扭曲法杖的身影,從霧中緩緩走出。
這道身影出現的剎那,周圍那些瘋狂攻擊的“迴響幽靈”彷彿遇到了天敵,發出驚恐的無聲尖嘯,如潮水般向後退去,隱入濃霧之中,不敢再靠近。
影刃小隊眾人壓力驟減,但心情卻更加沉重。因為他們都能感覺到,這新出現的“人”,身上散發出的靈魂威壓和詭異氣息,遠比那些“幽靈”可怕得多。那是一種混合了古老、野性、詭秘,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溝通幽冥的冰冷氣質。
“霜巫……”影低聲吐出兩個字,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她從未見過如此裝扮和氣息的存在,但直覺告訴她,這必然是霜巫部落的人,而且絕非普通巡邏者。
那霜巫族人停下了腳步,他或者她,從體態和塗抹的油彩難以分辨性別,他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沒有任何眼白、只有一片深沉漆黑、卻又彷彿倒映著靈魂火焰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正在與刀魂對抗的刃,以及勉力支撐的霧臨。
他的目光,在刃手中那柄散發著不祥血光的“無回”長刀上停留了片刻,漆黑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像是驚訝,又像是貪婪?他伸出枯瘦如雞爪、指甲尖銳漆黑的手指,指向刃,用一種乾澀、嘶啞、彷彿兩塊骨頭在摩擦的聲音,緩緩說道:
“被‘古戰兇魂’侵蝕的刀……還有,能安撫兇魂、映照心湖的‘鏡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峽谷的風聲和尚未平息的靈魂迴響,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有意思……沒想到,冰靈那些躲在殼裡的老東西,這次送來的‘客人’,倒是帶來了點……不一樣的‘祭品’和‘鑰匙’。”
祭品?鑰匙?
這兩個詞,讓影刃小隊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霜巫族人頓了頓,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影、鐵壁、梟和醫者,最後又落回霧臨身上,尤其是他眉心的星軌印記。他歪了歪頭,彷彿在仔細“品嚐”著霧臨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星光的味道……還有,冰靈的‘印記’。”他伸出烏黑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發出“嘖”的一聲,“跟我來。大巫祭,會對你們……很感興趣。”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轉身,拄著那根詭異的骨杖,向著濃霧深處走去。隨著他的前進,前方的濃霧自動向兩側分開,形成了一條相對清晰、但依舊陰森可怖的通道。
是跟著這個詭異危險的霜巫族人走,前往未知的部落核心?還是立刻撤退,放棄這次接觸?
影的目光與剛剛從精神對抗中稍稍緩過一口氣、臉色慘白但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的霧臨對視。霧臨看了一眼懷中長刀低鳴漸息、眼中赤紅緩緩褪去、但神情依舊恍惚痛苦的刃,又看了看遠處那霜巫族人即將消失在濃霧中的背影。
他們沒有選擇。
不跟上去,他們可能永遠無法獲得“冰原戰歌”的線索,甚至無法安全離開這片被迴響場籠罩的詭異峽谷。跟上去,是深入虎穴,前途未卜。
“跟上。”影的聲音平靜而果決,她率先邁步,走向那條霧中通道。鐵壁收起“不動山嶽”,扶住還有些搖晃的刃。醫者立刻上前,將最後幾支珍貴的寧神藥劑注入刃和霧臨體內。梟收起長弓,警戒地走在隊伍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