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然咳了兩聲,吐出一口黑血。
“我早就把該教的都傳給這小子了。功法,劍訣,歷代宗主手札,一樣不少。小石頭走到哪裡,靈劍閣的道統就在哪裡。”
周玄接過小石頭手裡的劍符,感覺沉甸甸的。
太一神力輕輕掃過,周玄察覺到裡面封存的氣息。
純粹的劍意。
那是一種近乎於斬斷的力量,斬斷束縛,斬斷規則,甚至斬斷空間本身。
周玄把劍符收好。
周玄看著李道然滿是皺紋的臉,明白了一件事。
李道然早就想好了。
地底那個陣盤修好後能多撐幾年。共鳴金屬的壽命有限,魔物不會停止攻擊。封印會再次衰竭。
到那時候,李道然會動用埋在陣眼裡的手段。
引爆整條地脈。
跟那頭上古大魔同歸於盡。
李道然把宗門的未來交出來,是因為李道然打算去死。
死之前,得把火種留在安全的地方。
周玄甚麼都沒說。
周玄只講了一句。
“封印的材料,我每隔一段時間送一批過來。直到我有本事把底下那東西徹底清除。”
李道然盯著周玄看了一會兒,扯了扯嘴角。
那大概算是個笑容。
“快滾吧,少在這礙眼。”
小石頭在旁邊咬著嘴唇,肩膀抽動。小石頭跪下去,額頭磕在碎石地面上,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起頭時滿臉血泥。
周也跟著跪下。
身後站著的十幾個雜役院舊人齊齊跪下。
沒有人說話。
李道然沒回頭。
李道然躺在石板上,望著塌了半邊的大殿屋頂,聽著這些弟子的腳步聲一個接一個遠去。
天啟號停在半山腰。
那隻粗糙的沉銀大喇叭在晨光下反射出銀灰色。
小石頭第一次見到這東西,有些疑惑。
“這……是法器?”
“是飛船。”
周玄把一箱給靈劍閣留下的物資搬到山門口,回頭招呼眾人登艦。
“上去之後別亂碰,前面那個喇叭碰了會炸。”
周也扶著譚磊走上舷梯。譚磊腿上的傷還沒痊癒,走路有些跛,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十七個人。
靈劍閣四千年基業,周玄能帶走的就這十七個。
周玄回頭看了一眼山門。
殘破的門楣上,靈劍閣三個字缺了一角。門柱上的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料。
李道然不知甚麼時候撐著站了起來,拄著一柄斷劍立在門檻裡。
兩人隔著一段路對視幾息。
周玄轉身進艙。
艙門關閉。
天啟號引擎轟鳴,緩緩升空,穿過晨霧,向北方的跨域通道方向飛去。
艙內,小石頭坐在角落裡。劍符被周玄收著,但小石頭的手指仍然保持著握東西的姿勢。
周也在對面靠著艙壁閉眼假寐。斷臂的袖管空蕩蕩的,隨著飛船的震動輕輕晃動。
周玄坐在操控臺前面,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空間裂隙。
周玄腦子裡還在想那個被切斷的陣眼節點。
中州仙盟的空間秘術。
有人在靈劍閣虛弱的時候,偷偷解開了封印。
誰?
為甚麼?
是衝著上古大魔來的,還是衝著靈劍閣來的?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周玄把這筆賬記下。
天啟號穿過通道,北地的冷風裹著靈氣湧進感應範圍。玉龍城的座標在堪輿圖上亮起,金色的神像光點微微脈動。
一切看起來還算正常。
隨後周玄懷裡的跨域通訊玉簡劇烈振動。
玉簡振得周玄肋骨發麻。
周玄抽出玉簡,灌入靈力。
林清竹的聲音傳出來。
“周玄,極骨廢墟那邊出事了。趙極他……獻祭了廢墟的魔物。”
艙內變得十分安靜。
周也剛閉上眼休息,猛然睜開眼。小石頭攥著的手指收的更緊,關節發白,譚磊拄著傷腿半坐起來,滿臉茫然。
幾人不瞭解趙極是誰,也不清楚極骨廢墟意味著甚麼。但眾人在靈劍閣活了這麼多年,看人的本事還有。
周玄沒動。
握著玉簡的手指一節一節收攏,骨節的聲響在安靜的艙內十分清晰。
周玄身上毫無靈力外洩,也察覺不到威壓波動。
正是這種毫無波瀾的反應,讓這些從靈劍閣活著出來的人,齊刷刷閉上了嘴。
比發火更嚇人的表現,弟子們在李道然身上見過。就是把所有的火氣全壓進骨頭裡的沉默。
周玄直接問:“死了多少人?”
林清竹停頓片刻。
“凡人傷亡暫時不大,十七個,都是城北邊的。三個重傷,其餘皮肉傷。”
“魔物進城了嗎?”
“進了四頭。秦可卿親手斬了兩頭,楊震帶人圍殺了一頭。還有一頭……”
林清竹的聲音停了半息。
“還有一頭鑽進了城東的菜市場,傷了六個攤販後自己潰散了。”
周玄手指微動。
“潰散?”
“對。不是被殺的,是自己碎掉的。那東西的身體撐不住太久,到了一定時間就往外漏漿,整個癱成一攤黑水。楊無敵說,那幾頭魔物跟正常的不一樣,像是趕著來送死的。”
周玄接著問。
“神像有沒有反應?”
這次林清竹沉默的時間更長。
“……有三頭被神像攔在城外,但鑽進城的那四頭,神像全程沒動。”
周玄閉了一下眼。
周玄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從城北那次旁觀開始,周玄就在等這一刻。
趙極在極骨廢墟蹲了這麼久,是在做實驗。
趙極不斷往城裡塞那些用怨力包裹的構造體,每塞進去一個,神像的識別規則就被迫記錄一次錯誤樣本。
“城裡凡人甚麼反應?”
林清竹的呼吸聲穩了下來,但周玄聽得出來,那是對方在刻意控制。
“錨點還在起作用。凡人情緒沒有大面積崩盤,大部分人只當是偶發的魔物滲透,沒往深處想。但是——”
林清竹猶豫了一下。
“但是願力光流裡已經出現灰黑色的裂紋了。很細,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我是在整理學院供給清單的時候,無意中看到共鳴石碑的光澤變暗了一點點,才聯絡的葉長青。”
周玄沒吭聲。
玉簡裡忽然多了一個聲音。
葉長青。
“我到玉龍城了。”
葉長青的語氣聽不出甚麼多餘的情緒,但每個字咬的很重。
“佛主大陣那邊交給了二號弟子暫時看著。我從昨天開始就蹲在觀星臺上盯願力網路,盯了一整夜。”
“你說。”
“趙極那個狗東西,比我們想的聰明。”
葉長青罵人的方式很隨意,但後面的話一點不隨意。
“他不是在攻城。他送進來的那些魔物,都是短命貨,活不過半個時辰就散架。殺傷力也有限,頂多傷幾個凡人。”
“那他圖甚麼?”
“圖的是神像犯錯。”
艙內安靜了兩息。
葉長青繼續往下講,聲音壓低了。
“我拆開願力網路的底層紋路看了。每有一頭怨力皮囊的魔物混進城裡,神像識別規則就會被迫做一次判斷。”
“它分不清那東西是敵是友,因為那東西的能量頻率跟願力本源完全一致,只是極性反過來了。”
“這個我知道。”
“你知道的是第一層。第二層你未必想到。”
葉長青吸了口氣。
“每次誤判,神像不光是'放行'了一個敵人。它的識別閾值也會跟著偏移。一次偏一丟丟,十次偏一點,一百次之後——”
葉長青話未說完。
周玄直接接過話頭。
“一百次之後,閾值偏到一個臨界點。從那個臨界點開始,不光是怨力皮囊能混進來,任何帶著負面情緒的東西都能繞過神像的防禦。包括凡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