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周玄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冷漠。
他沒有承認自己是極力宗的人,也沒有否認,只是將這兩個字在舌尖輕輕咀嚼了一遍。
這模稜兩可的態度,落在趙熊耳中,卻成了最致命的預設。
“對!絕對是誤會!”
趙熊猛地直起身,但腰依然微微佝僂著,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手底下的人不長眼,驚擾了閣下的清修,這幾個廢物,閣下若是覺得髒了手,趙某現在就把他們剁了喂雪狼!”
滿臉橫肉的大漢聞言,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卻連求饒的話都不敢說半句。
“不必了。”
周玄從陰影中走出半步,昏暗的獸油燈光照亮了他那身破舊的粗布麻衣。
他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大堂。
“我不喜歡血腥味。”
“是,是!閣下高義!”
趙熊連連點頭,心中卻暗自腹誹:
極力宗的怪物居然說不喜歡血腥味?這藉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但他面上卻不敢有絲毫忤逆,趕緊衝著手下低吼:“還不快把老三老四拖出去!別在這裡礙閣下的眼!”
幾名鐵狼幫的幫眾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抬起地上昏死過去的同伴,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客棧。
大堂內,只剩下二十幾個癱倒在血泊中的西荒域修士。
他們看向周玄的目光,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此刻的敬畏與狂熱。
在他們看來,這位深藏不露的前輩,無疑是他們這些同鄉的救世主。
然而,周玄的眼神卻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這些偷渡過來的人,只求一口飯吃。”
周玄的目光重新落回趙熊身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幾件貨物的歸屬。
“既然同為修士,你們大可給他們安排條活路,當個挖礦的苦力也行,北地的規矩,我沒興趣過度介入。”
此話一出,地上的西荒域修士們如遭雷擊,眼中的狂熱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絕望。
他們本以為能逃出生天,卻沒想到這位“前輩”直接將他們賣給了黑石城的地頭蛇。
趙熊卻愣住了。
他本以為這位大人物會大發善心,把這些同鄉全部保下。
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冷酷,甚至主動開口讓他們把人帶去挖礦。
這行事作風,簡直比他們北地人還要冷血。
“閣下放心!”
趙熊心中大定,徹底放下了戒備。
只要對方不干涉鐵狼幫的斂財之道,那就說明對方真的只是路過,並不想在這裡立棍紮根。
“黑石城外的玄冰礦脈正缺人手,趙某保證給他們留條活路,絕不趕盡殺絕。”
周玄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處理結果很滿意。
他沒有去理會那些西荒域修士怨毒的目光。
在這殘酷的囚籠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他保住這些人的性命,讓他們去礦坑裡歷練,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更何況,這些散佈在北地底層礦脈中的西荒域修士,未來或許能成為他了解北地各方勢力動向的絕佳暗子。
事情看似圓滿解決。
趙熊長舒了一口氣,正準備彎腰撿起地上的戰斧帶人離開。
就在這時,周玄動了。
他沒有走樓梯,而是直接從二樓斷裂的欄杆處一躍而下,輕飄飄地落在趙熊面前三尺之外。
沒有氣血轟鳴,沒有地板碎裂,這舉重若輕的身法,讓趙熊的瞳孔再次一縮。
“閣下還有何吩咐?”趙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肌肉緊繃。
“沒甚麼。”
周玄看著趙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只是覺得,趙堂主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活得長久。”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抬起右手,拍了拍趙熊的肩膀。
趙熊只覺得肩膀一沉,彷彿被一座大山壓住,根本無法動彈。
他心中大駭,正欲調動金丹初期的靈力反抗。
就在這一剎那。
周玄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深處,一抹純粹到極致的紫金光芒驟然亮起,猶如深淵中睜開的神明之眼。
太一訣,神魂落印!
元嬰後期的龐大神識,在這一刻被周玄壓縮到了極致,化作一根肉眼無法察覺、連空間波動都未曾引起的無形尖針。
這根尖針無視了趙熊體表的護體罡氣,無視了他金丹初期的肉身防禦,直接刺入了他的眉心,狠狠扎進了他的識海深處。
沒有劇痛,沒有轟鳴。
這是一種超越了當前世界維度的高階靈魂手段。
北地的體修本就神魂孱弱,面對《太一訣》這種直指靈魂本源的仙帝級功法分支,趙熊的識海防禦就像是紙糊的一般,瞬間被洞穿。
那根無形的尖針在趙熊的識海中轟然散開,化作無數細密的紫金絲線,如同一張精密的大網,死死纏繞住了趙熊記憶中關於“周玄”的所有畫面與特徵。
青衫、麻衣、身形、相貌、甚至是周玄說話的語氣和動作。
這張紫金大網並沒有抹除這些記憶,而是悄無聲息地植入了一道霸道的認知鎖。
趙熊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與空洞。
他感覺自己的腦海裡似乎多了一點甚麼,但仔細去想,卻又甚麼都抓不住。
“趙堂主,好自為之。”
周玄收回手,聲音依舊平淡。
趙熊打了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
他驚恐地看著周玄,剛才那一瞬間的恍惚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他不敢再多看周玄一眼,連地上的戰斧都顧不上撿,低著頭連連稱是。
“趙某明白!趙某這就滾!”
趙熊轉身,像見鬼一樣衝出了客棧大門,甚至連那些西荒域修士都沒來得及帶走。
周玄站在原地,看著趙熊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眼神冷冽。
靈魂印記已經種下。
從今往後,只要趙熊以及那幾個見過他的鐵狼幫幫眾,試圖向任何人描述他的相貌特徵,或者試圖在腦海中回憶他的具體形象,那道紫金大網就會瞬間收緊。
伴隨而來的,將是認知錯亂與撕裂靈魂的劇痛。
他們會下意識地迴避關於周玄的一切資訊,甚至在潛意識裡將周玄的形象扭曲成一個面目模糊的極力宗老怪。
只要不是專修神魂的化神期老怪物親自搜魂,這道印記在這個北地邊境,就是絕對安全的保險栓。
隱患徹底抹除。
周玄沒有再看大堂內那些瑟瑟發抖的同鄉一眼。他轉身,順著破碎的木樓梯,緩步走回二樓。
推開房門。
房間內,隔音陣和斂息陣依然在安靜地運轉。
秦可卿揹著雷劍,站在窗邊,透過縫隙看著外面的風雪。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更加厚實、不起眼的灰黑色獸皮大衣,將那張絕美的容顏深深隱藏在寬大的兜帽下。
看到周玄進來,秦可卿沒有問剛才樓下發生了甚麼,也沒有問周玄為甚麼放過那些人。
十年的生死磨礪,讓她早已褪去了曾經的純真與傲慢,變得務實且冷酷。
她只知道,周玄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他自己的算計。
“收拾好了?”
周玄撤去四周的陣旗,收入儲物袋中。
“嗯。”秦可卿點頭,聲音很輕。“走正門?”
“不。”
周玄走到窗邊,一把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窗。
“正門眼線太多,我們沒時間在這裡耗。”
狂風裹挾著冰雪瞬間湧入房間,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周玄轉頭,看了一眼客棧外那條被黑暗和風雪吞噬的街道。
黑石城只是個跳板,他們的真正目標,是凜冬冰原深處的楊家。
那裡,才是北地棋局真正的落子點。
“走。”
周玄低喝一聲,身形如同一隻灰色的夜梟,直接從二樓的視窗躍出,瞬間融入了漫天的暴風雪中。
秦可卿緊隨其後,雷劍的劍鞘在風雪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