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天啟號?”
他下意識往天上瞟了一眼,甚麼也沒看到,但毛骨悚然的感覺讓他渾身發緊。
“你那艘鐵疙瘩,到底是甚麼來歷?別跟我說是上古遺蹟撿的。”
周玄沒答這茬。
老神棍跟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試探沒得到回應,也不惱,只是把八卦道袍的袖子往上擼了擼,湊近了壓低聲音。
“你說用天啟號加願力去轟界壁,我大概能聽明白,但我想知道,你到底靠甚麼去精確定位界壁的薄弱點?”
“那東西又不是靜止的,界壁節點每隔幾個時辰就會偏移一次,你就算算出了座標,等願力蓄滿的時候,節點早跑了。”
周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
“所以我才要回來。”
“光靠北地那邊單方面往界壁砸,沒用,必須兩邊同時動手,而且精度要壓到毫厘之內。”
“天啟號的掃描模組能實時追蹤界壁節點的偏移軌跡,提前計算出下一次停留的座標。”
老神棍消化了一下這段話,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
“就算定位解決了,力量呢?你剛才自己也說了,化神期的力量在界壁面前不夠看,願力雖然超越了靈氣體系,可怎麼把它集中到一個點上去?”
“總不能把玉龍城那尊百丈神像搬過來,跟葉長青的佛主大陣面對面對轟吧?”
周玄把茶杯放下。
“葉長青現在甚麼狀態?”
這個問題像是捅了老神棍的肺管子。
“別提了。”
老神棍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整張臉寫滿了疲憊。
“那小子把自己釘在觀星臺上幾個月了,一動不動,整個西荒域的願力都在往他身上灌,他就跟個蓄水池似的,進多少存多少,一滴都沒浪費。”
“魔氣被他壓在邊境線外面,這幾個月還算太平。”
“但是——”
老神棍頓了一下。
“他身上的狀況,變了。”
周玄手指停頓了半拍。
“怎麼變的?”
“我也說不太清楚。”
老神棍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你自己去看吧,那場面,我看了都犯嘀咕。”
“走。”
周玄起身。
老神棍也不廢話,領著周玄穿過同盟總部後山的禁地,沿著一條隱蔽的石階一路往上。
石階越走越窄,兩側的靈草和陣紋也越來越密。
越往上走,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氣息越發濃郁。
不是靈氣,也不是魔氣。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周玄腦海中的青銅古書微微震動了一下。
太一神力對這種氣息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共鳴反應,但又跟願力的頻率不太一樣。
老神棍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念叨:“你走之前,葉長青的狀態是半人半魔,體內魔種和願力互相撕扯,全靠他硬吊著一口氣維持平衡。”
“我當時估計他最多撐兩個月。”
“結果這小子不但沒崩,反而越來越穩。”
“到後來,連他身上的魔氣都消失了。”
周玄腳步微頓。
魔氣消失了?
葉長青體內的魔種可不是普通的邪祟,那是上古魔物的本源碎片,跟他的經脈血肉長在了一起。
要想徹底清除,除非把人拆了重組。
“你確定是消失了,不是被壓制下去了?”
老神棍停在最後一段臺階前,轉過身看著周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石階盡頭是一扇青石門。
老神棍伸手推開。
刺目的光芒撲面而來。
周玄下意識眯了一下眼。
不是陽光,不是靈光,更不是陣法的光。
那是,純粹的金色。
跟玉龍城那尊神像散發出來的願力光芒一模一樣,卻又純淨了不止十倍。
觀星臺。
一座懸浮在天機閣最高處的圓形石臺。
石臺四周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每一條紋路都在流淌著金色的液態光芒。
這裡是整個西荒域願力網路的核心樞紐。
而石臺正中央。
葉長青盤腿坐在那裡。
他的雙手結著一個奇怪的印訣,身體懸浮在石臺上方三尺處。
周玄看清他的第一眼,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就是,這傢伙有毛病吧。
上次見葉長青的時候,那是甚麼形象?
半邊臉是人,半邊臉泛著魔紋的黑紫色澤。
一隻眼睛是正常的瞳孔,另一隻是深淵般的豎瞳。
渾身上下散發著陰邪和正氣此消彼長的拉扯感,隨時都可能朝著某一邊傾斜。
周玄當時給出的評價是:一個被綁在炸彈上的瘋子。
但現在。
葉長青渾身上下都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輝之中。
那層光不刺眼,卻有種讓人莫名安心的質感。
他的面容平和得過了頭,五官舒展,髮絲飄浮,衣袍無風自動。
魔紋沒了,豎瞳沒了,那股讓人本能想遠離的陰邪氣息,消失得乾乾淨淨。
周玄開啟太一神眼掃了一遍。
微觀層面,葉長青的經脈裡流淌的全是金色的願力粒子,密度高得嚇人。
而原本跟他血肉糾纏的魔種本源,沒了。
被徹底同化成了願力的一部分。
周玄盯著葉長青看了幾秒。
“你這傢伙。”
周玄走上前,站在石臺邊緣,仰頭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葉長青。
“搞得好像馬上要飛昇了一樣。”
葉長青沒反應。
金色的光芒還在穩定地流淌,頭頂上空,一道巨大的願力漩渦溝通著整個西荒域的信仰之力。
老神棍在後面小聲解釋:“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種冥想狀態裡,不太容易醒——”
話沒說完。
葉長青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後猛地睜開。
一雙瞳孔已經徹底變成了金色,裡面流轉著某種超越修為境界的光澤。
但葉長青開口的第一句話,把那股子神聖感砸了個稀碎。
“周玄你個狗東西,你他媽終於捨得回來了?”
周玄:“……”
老神棍:“……”
葉長青懸浮的身體緩緩降落到石臺上,盤著的腿沒來得及放下,整個人歪了一下差點栽倒。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金色光芒隨著他的動作迅速收斂。
“哥們現在的感覺非常不好。”
葉長青活動了一下僵硬到快要斷裂的脖子,齜牙咧嘴。
“你知不知道在這破地方坐了這麼天是甚麼體驗?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樣,腰都快斷了。”
“你一走幾個月,連個信兒都不帶回來,整個西荒域的爛攤子全扔給我和這個老騙子。”
老神棍在後面默默翻了個白眼。
周玄咧了咧嘴。
至少有一點能確定,這傢伙還是葉長青,沒被願力洗成別的甚麼東西。
這個認知反而讓周玄踏實了不少。
“你身上的魔種呢?”周玄沒繞彎子。
葉長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金色的紋路在面板下若隱若現。
“被我消化了。”
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周玄心裡卻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上古魔物的本源碎片,被一個元嬰期的修士以願力為引,強行同化吸收。
這種事別說囚籠界,就算放到青銅古書殘留的記憶碎片裡,都找不出先例。
“具體過程呢?”
“哪有甚麼具體過程,就是硬扛。”
葉長青撐著腰慢慢走到石臺邊上坐下,兩條腿晃盪著,看上去像個在田埂上歇腳的莊稼漢。
“願力這玩意兒,量變到質變,整個西荒域幾千萬人的念頭每天往我身上灌,灌到後來,魔種自己就扛不住了。”
“那東西被願力一層一層剝開,吞掉,轉化,到最後一絲魔氣都沒剩下,全變成了我的養料。”
他抬起頭,對著周玄扯了一下嘴角。
“你求的佛來了。”
周玄沒接這個玩笑,心裡在飛速運轉。
葉長青的狀態比他預期的好太多。
魔種被同化,意味著他體內的願力已經純淨到了極致。
這種純度的願力,在轟擊界壁的時候效率能翻倍都不止。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