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藏經閣底層的冰封禁區,周玄沒有直接返回冰室,而是順著地下通道,走向了楊家的演武場。
秦可卿默默跟在落後半步的位置。
她敏銳地察覺到,自從翻閱了那些破舊的獸皮卷軸後,周玄身上的氣息變得更加內斂,甚至透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演武場建在秘境的最底部,緊鄰著那片翻滾的暗紅色熔岩湖。
這裡的重力是外界的五倍。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濃烈的血腥氣。
沒有法術的絢爛光影,沒有飛劍的破空呼嘯。這裡的修行,原始、粗暴、血肉模糊。
數百名赤膊的楊家體修,正扛著重達數萬斤的玄冰原石,在熔岩湖畔的黑曜石廣場上狂奔。
狂暴的火屬性靈氣如同鋼針般刺入他們的毛孔。
肌肉在重壓下撕裂,鮮血剛剛滲出,便被高溫蒸發成血霧。
緊接著,體內殘存的金烏血脈本能地運轉,強行催生出新的肉芽,將撕裂的傷口縫合。
撕裂,癒合。再撕裂,再癒合。
沒有慘叫,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骨骼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就是北地體修的日常。”
楊海不知何時出現在周玄身旁,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與自豪。
作為負責俗務的大長老,他必須時刻關注這位頂著首席客卿頭銜的危險人物。
周玄負手而立,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火光下顯得異常幽深。
他的視線掃過那群揮灑熱血的壯漢,最終定格在演武場邊緣的一塊區域。
那裡是楊家年輕一輩的操練地。
“楊長老,這演武場方圓十里,氣勢恢宏。”
周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只是,似乎有些空曠了。”
楊海臉上的肌肉微微一僵。
“西荒域的宗門,即便是一個三流的小派,外門弟子也有數千之眾。”
周玄轉過頭,目光直刺楊海的眼睛。
“楊家號稱底蘊深厚,但這演武場上的年輕面孔,滿打滿算,不足六十人,其中骨齡在二十歲以下的,更是隻有區區十五人。”
秦可卿聞言,心中也是一凜。
她之前只顧著警惕四周的敵意,並未細數人數。
此刻被周玄點破,她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修仙界,人丁就是基石。
法修只要有靈根,哪怕是五靈根的廢柴,也能收進宗門幹雜活。
但楊家這幾十個年輕人,對於一個傳承了數千年的家族來說,簡直少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輩慧眼如炬。”
楊海苦笑一聲,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僂了幾分,彷彿被戳中了最痛的軟肋。
他揮了揮手,屏退了周圍的幾名護衛,壓低聲音道:“北地苦寒,生存不易,體修之路,更是九死一生,折損率高,也是在所難免。”
“是生存不易,還是生生不息難?”
周玄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楊海的遮羞布。
楊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他沒想到周玄僅憑一眼,就看穿了楊家,乃至整個北地體修最大的夢魘。
沉默良久,楊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前輩既然看出來了,晚輩也就不瞞了。”
楊海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法修收徒,看靈根,體修傳承,看血脈。”
“我們的功法粗鄙,無法引氣入體,只能不斷壓縮、錘鍊肉身。”
“修為越高,肉身的密度就越大,到了金丹期,氣血如汞,筋骨如鐵,整個人就像是一塊實心的鐵疙瘩。”
楊海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這種強悍的肉身,在戰鬥中是無堅不摧的利器。”
“但在繁衍子嗣時,卻成了無法跨越的天塹,女修的胞宮堅如磐石,男修的精血霸道如火,根本無法孕育出脆弱的生機。”
“更何況……”
楊海看了一眼周玄腰間的金烏玉佩。
“我們楊家身負的是金烏血脈,火屬性本就狂暴,在交合之時,氣血翻湧,那股霸道的火力會直接將剛剛成型的胚胎焚燬。”
“修為越高,越生不出孩子,築基期還有一兩成機會,到了金丹期,萬中無一,至於元嬰……”
楊海苦澀地搖了搖頭。
“他們已經斷絕了凡人的生理機能。”
秦可卿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修為越高,越絕後。
這是一個死迴圈。
老一輩戰力驚人,壽命悠長,但總有氣血衰敗、壽終正寢的一天。
而新生代卻因為生育率極低,根本接不上茬。
“斷代。”周玄精準地吐出兩個字。
“是啊,斷代。”
楊海眼神黯淡。
“我們楊家在凜冬冰原苟延殘喘,看似避開了極骨宗的鋒芒。”
“但其實,長老會心裡都清楚,再過五百年,不,最多三百年,如果老祖無法突破,如果年輕一輩再死幾個好苗子……楊家,就絕嗣了。”
這才是長老會選擇務實的根本原因。
他們不是不想回西荒域,不是不想爭霸。
而是他們根本沒有資本去消耗。
每死一個年輕人,楊家的血脈就斷一分。
他們只能像守財奴一樣,死死捂住這僅剩的一點火種,在冰原的地下做著自欺欺人的千秋大夢。
“原來這就是體修的死穴。”
周玄眼簾微垂,掩蓋住瞳孔深處跳躍的算計光芒。
法修的死穴是靈氣枯竭,所以魔氣入侵時,西荒域毫無還手之力。
而體修的死穴,是血脈斷絕。
“楊長老。”
周玄忽然開口,語氣溫和了許多。
“我既然接了這首席客卿的牌子,總該做點實事,我需要一滴楊家年輕子弟的本命精血,以及一份你們日常服用的補充氣血的藥液。”
楊海一愣:“前輩這是……”
“推演功法,總得對症下藥。”
周玄淡淡地說道。
“西荒域的法門,未必不能解北地的頑疾。”
楊海眼中爆發出極其微弱的希冀之光,雖然理智告訴他,困擾了楊家數千年的血脈詛咒不可能被一個外人輕易破解,但溺水之人,連一根稻草都會死死抓住。
“晚輩這就去辦!”
半個時辰後。
冰室的大門轟然關閉。厚重的陣法紋路在玄冰牆壁上亮起,隔絕了一切神識探查。
秦可卿坐在角落裡,看著周玄將一個白玉小瓶放在石桌上。
“你真的能解決他們絕後的問題?”
秦可卿忍不住開口。
這違背了修仙界的常理,改變體質,那可是傳說中仙人才能做到的手段。
“不能。”周玄回答得很乾脆。
秦可卿一噎:“那你剛才……”
“我不能改變他們的體質,但我能改變他們使用力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