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藏經閣,位於秘境的極深處。
這是一座完全由萬古玄冰雕鑿而成的九層高塔,倒懸在地下空間的頂部。越往下走,寒氣越重。
周玄出示了客卿令牌。
守閣的是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叟。
老叟渾身散發著冰渣與腐朽混合的味道。
他用僅剩的一隻渾濁眼睛死死盯了周玄一會,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讓開了通道。
周玄沒有在上面幾層停留。那些教人如何打熬氣血、錘鍊筋骨的粗淺功法,對他毫無吸引力。
他沿著螺旋狀的冰梯,直接下到了藏經閣的最底層,冰封禁區。
這裡沒有玉簡。
在極度的嚴寒中,玉簡極易碎裂。
這裡只有一排排被幽藍寒冰封存的古老獸皮卷軸,以及不知名妖獸的巨大骨板。
光線極其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血腥以及刺骨的寒意。
這裡沒有陣法維持溫度,純粹的物理嚴寒足以凍結金丹修士的血液。
周玄體內太一神力流轉,將寒氣隔絕在外。
他開啟瞳術,紫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底層亮起,掃過那些被冰封的古籍。
他徑直走到最角落的一排冰架前。
那裡堆放著一卷卷顏色發黑、邊緣破損的獸皮。
周玄抽出一卷,指尖吐出微弱的劍氣,切開表面的冰層。
這是一卷用古文記錄的《北地編年史》。
周玄盤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快速翻閱起來。
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眉頭逐漸皺起,眼神變得越來越幽暗。
他發現了一個極其違和的地方。
西荒域的宗門傳承,動輒數萬年,甚至十幾萬年。
天機閣的古籍中,更是記載了上古時代的諸多隱秘。
但是,北地的歷史,極其短暫。
這卷編年史,以及旁邊幾卷作為補充的骨板記錄,最多隻能追溯到一萬兩千年前。
在一萬兩千年前的記錄,是一片空白。
沒有神話傳說,沒有上古大能的遺蹟,甚至連遠古妖獸的化石記錄都沒有。
彷彿在一萬兩千年前,這片廣袤的北地冰原,根本不存在任何生命,甚至不存在文明這個概念。
“一萬兩千年……”周玄喃喃自語。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運算。
他回想起在凜冬冰原上感受到的那種冰冷、機械的天道呼吸,回想起界壁上那些被魔氣腐蝕的裂紋,回想起秦可卿體內金丹險些被狂暴靈氣撕裂的場景。
一個驚人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論,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
“囚籠界……既然是囚籠,那就一定有結構。”
周玄睜開眼,紫金色的瞳孔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在上古時期,五域還未斷聯的時候,北地根本不是給人住的地方。
這裡,是整個囚籠界的垃圾場,或者是某種狂暴能量的洩壓閥。
因為要承載極端狂暴的能量衝突,所以這裡的天道法則被刻意抽離或者殘缺了。
沒有天道法則的梳理,靈氣才會變得如刀刃般狂暴。
楊家,以及現在的六大極宗,他們的祖先,都是在大概一萬多年前,因為各種原因被迫逃到了這片天道殘缺的死地。
楊家當年是帶著西荒域主脈的深厚底蘊,才勉強在這片連天道都不完整的冰原中紮下根來,苟延殘喘。
“難怪體修無法感悟天地大道……”
周玄冷笑。
“因為這片天,本就是殘廢的,他們感悟個屁。”
弄清楚了北地惡劣環境的底層成因,周玄將編年史放回原處。
他站起身,走向另一排冰架。
那裡存放著楊家最核心的體修功法。
周玄抽出幾塊沉重的骨板。
《焚血霸體訣》、《碎巖裂骨手》、《金烏鍛體篇》……
這些名字聽起來霸道無比,但在周玄的太一神眼下,其底層邏輯簡陋得令人髮指。
周玄的視線穿透了骨板上的文字,直接解析其行功路線的本質。
紅色代表氣血,藍色代表靈氣。
在周玄的視界中,他看到的不是甚麼玄妙的功法運轉,而是紅色與藍色的劇烈衝突。
北地的體修,因為無法將狂暴的靈氣吸納入丹田,只能另闢蹊徑。
他們像野獸一樣,透過極端的物理折磨,撕裂自己的肌肉,敲碎自己的骨骼。
然後,在肉身殘破的瞬間,引狂暴的靈氣入體。
用靈氣的狂暴去強行沖刷傷口,在毀滅中逼迫肉身重組、癒合,從而達到強化肉身的目的。
這根本不叫修仙。
這叫自殘。
每一次晉升,都是在生死邊緣走鋼絲。
只要靈氣的破壞力超過了肉身的自愈力,就會當場爆體而亡。
所以北地體修壽命普遍不長,且晚年多受暗傷折磨,氣血衰敗極快。
“粗鄙,野蠻,毫無技術含量。”
周玄毫不留情地給出了評價。
但是,就在他準備放下最後一塊《金烏鍛體篇》的骨板時,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太一神眼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玄妙波動。
隱藏在那粗鄙的自殘式行功路線深處,有一條極其微弱的金色絲線。
那是上古金烏的血脈法則殘留。
楊家的先祖,試圖將金烏一族浴火重生的高維法則,刻印在這種低劣的體修功法中,以此來提高後代在靈氣沖刷下的生存率。
但因為後人悟性不足,且北地天道殘缺無法共鳴,這絲高維法則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
傳到現在,只剩下一點點本能的抗火和加速癒合屬性。
“暴殄天物。”
周玄冷哼一聲。
他腦海中浮現出天啟號的微觀解析系統,以及《太一訣》對能量微觀層面的絕對掌控力。
既然北地的靈氣狂暴是因為頻率混亂。
既然體修的肉身,本質上是一個個被強行撐大的巨大能量容器。
那麼,如果用太一神力去梳理這些狂暴的靈氣頻率,再用修復後的金烏法則去重塑他們的肉身微觀結構呢?
周玄合上手中那塊沾染著乾涸發黑血跡的骨板。
厚重的灰塵在幽藍的光線下緩緩飛舞。
他站在昏暗的藏經閣底層,眼神幽暗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滿顛覆欲的笑意。
“體修的上限雖然低,無法感悟天地大道……”
“但他們有一項法修永遠無法企及的優勢。”
周玄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骨板,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篤篤聲,在這死寂的冰層中迴盪。
“原來如此。”
“這就是楊家的死穴。”
“也是整個北地六大極宗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