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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第五百三十二章 以身為器

每一根的末端都釘在一具亡魂身上,吸取他們的祈求,轉化為願力,再回流到佛像,佛像是樞紐,絲線是管道,亡魂是礦脈。

這是一套能量迴圈體系。

和天啟號的靈石供能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周玄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動,指尖摩擦的頻率加快了一倍。

他在算一筆賬。

管道是雙向的。

佛像能沿著絲線抽取願力,那反過來呢?如果有甚麼東西,順著絲線逆流回去,直接灌進那幾十萬亡魂的殘念裡,會怎樣?

守墓人說過一句話。

“你吸收了別人的願力,就要承受別人的雜念。”

正面意思是,吸願力的人會被幾十萬條雜念撐爆。

但周玄從來不擅長正面理解問題。

他的腦子繞到了反面,如果不是他去承受幾十萬人的雜念,而是讓幾十萬人來承受他的東西呢?

念頭剛冒出來,周玄自己先抖了一下。

那種算賬算到關鍵步驟、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方的興奮。

太一訣。

仙帝功法,主修靈魂。

他在困龍谷的幻魔幻境裡已經驗證過一次了,太一神力能具象化認知,能在精神空間裡改寫規則,能讓他的意志壓過化神期幻魔的恐懼本源。

那如果他把自己塞進這套願力網路裡呢?

不是從外面砸,是從裡面拆。

周玄的手指停了。

代價也很清楚,要接入網路,就得讓那些金色絲線主動跟他的識海對接。

換句話說,他得脫了甲,把大門敞開,請幾十萬個死人的念頭進來坐坐。

甚麼求財的、求子的、求殺人的、求不死的,一股腦全擠進來。

守墓人原話怎麼說的來著?

“你立刻就會變成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

周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太一神力的紫金餘光在指縫間明滅,微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滅的草燭。

夠不夠撐住?

他心裡有數。

不夠。

太一神力在前幾日淬鍊斬魔劍的時候已經被榨乾了大半,在幻魔幻境裡又消耗了一截,方才和僧影交手又燒了一層。

剩下的這點底子,撐死了還夠發三道紫金劍氣。

拿這點家底去硬扛幾十萬人的意識洪流?

找死。

佛像坐在那兒,金色雙目微微下垂,一副等你想明白的耐心模樣。

周玄盯著那張臉,盯了很久。

“你知道我在想甚麼?”

佛像沒答。

“你知道我想從裡面拆你。”

周玄的聲音輕得近乎自語。

“但你不攔,因為你覺得我扛不住。”

佛像的金色雙目中,流淌的金液轉了個極微小的弧度。

那是肯定。

周玄吸了口氣。吸得很長。

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三遍。

第一遍算成功率低得可憐,第二遍算失敗的後果,神魂俱滅,比死還乾淨。

第三遍算不做的後果,秦可卿還在城東拿命拉扯,羅剎兄妹在頭頂石階口堵著門,守墓人把攢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家底全貼了進去。

這些人扛著的東西,比他周玄重。

他沒資格慫。

“行吧。”

周玄吐出兩個字,語氣平得像是在菜市場跟人講完價。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紫金光芒從體表開始消退。不是被擊潰的那種消退,是燈一盞一盞關掉的那種。

太一神力回縮丹田。

護在識海外圍的精神屏障一層層撤去,像剝洋蔥。

經脈中翻湧的靈力停止外放,全部壓回去。

從外面看,周玄身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後只剩一個普通修士該有的微弱氣息。

十二尊僧影的佛光同時閃了一下。

頻率亂了。

梵音也跟著亂了半拍,隨即重新校準。

佛像金色雙目中的流光凝固了。

周玄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

那尊高高在上的佛,第一次露出了某種接近於疑慮的情緒波動。

你搞不懂我在幹嘛。

對吧?

周玄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閉上眼。

雙臂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十根手指自然分開,姿勢坦蕩。

他在這座金碧輝煌的佛堂正中央,撤了所有防禦,把自己擺成了一個敞開的容器。

空氣凝了兩息。

領頭的僧影動了。

腳下蓮花綻開,金色袈裟飄蕩,雙手合十,緩緩推出掌印,動作比之前慢了三分,猶豫了。

它在判斷,這個人到底是真的投降,還是又在耍花招。

但佛光中裹挾的善意有自己的邏輯,它感知到周玄身上沒有靈力外放,沒有防禦,沒有殺意。

面前站著一個徹底敞開了的人。

對於願力而言,這是最完美的容器。

掌印推到了面前。

金色氣流裹挾著那股甜膩到讓人反胃的暖意,毫無阻礙地灌入了周玄的鼻腔、耳道、毛孔。

第二尊僧影跟上了。

第三尊。

第四尊。

像是發現了決堤的口子,十二道金色洪流爭先恐後地往周玄體內湧。

周玄的身體抖了一下。

腦子裡炸開的第一個聲音是哭聲。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幾百個人同時在哭。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聲調各異,但那種絕望的質地是一模一樣的。

緊跟著是求告。

“求老天爺保佑今年別打仗了。”

“求大人饒命,這是家裡最後一袋糧了。”

“求活著,只是求活著。”

一句疊一句,一層蓋一層。

像被人一把按進了幾十萬人同時叫喊的深坑裡,所有的聲音不分先後全塞進來,鼓膜嗡嗡地顫,太陽穴的血管鼓到發燙。

第五尊。

第六尊。

更多的願力湧入。聲音變成了畫面,餓殍遍地的田野、火光中的斷壁殘垣、被人踩在腳下的血肉。

幾百年的苦難像一卷被人猛地拽開的畫軸,鋪天蓋地地砸進識海。

周玄的五官在抽搐。骨頭縫裡灌進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像是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敲著每一節脊椎。

識海開始晃動。

青銅古書在識海深處瘋狂升溫,像是鍋爐過載前的警報。

第七尊。

第八尊。

第九尊。

願力已經不是湧了,是灌,是填,是往一個只有一碗水容量的杯子裡拿消防水龍頭往裡懟。

周玄的嘴唇在發抖。手指痙攣,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滲出血來。

腦子裡的聲音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幾十萬條念頭攪在一起變成了一團渾濁的漿糊,帶著酸腐和焦灼的氣息往識海的牆壁上拍。

第十尊。

第十一尊。

第十二尊。

所有管道全部開啟。

金色絲線從佛像胸口激射而出,穿過空氣,扎進周玄的肩、背、頭頂。

每一根絲線都在往他體內泵送著濃縮了幾百年的苦難與渴求。

周玄的膝蓋彎了。

這次是真的彎了。右膝砸在金磚上發出悶響,左手撐住地面,指頭嵌進蓮花紋路的縫隙裡。

佛像的金色雙目從頭到尾沒有移開過。

那兩汪流淌的金液中,周玄的倒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像是在被甚麼東西吞沒。

然後,在那些聲音裡,在那些畫面裡,在幾十萬條亡魂的祈求匯成的滔天洪流裡,被壓在最底下的周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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