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越兇,敵人越硬。
周玄眉頭擰成了一團。
十二尊僧影沒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
佇列最前面的那尊踏出一步,蓮花在腳下憑空綻開,它雙掌合十,然後緩緩推出。
金色掌印成形的速度慢得離譜。
慢到周玄能看清掌印表面的每一道指紋,每一條掌心的橫線。
但那股壓力完全不是物理層面的。
沒有元嬰期的修為碾壓,沒有化神級的規則壓制,掌印推過來的時候,空氣裡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居高臨下。
俯瞰眾生般的居高臨下。
不是強者對弱者的蔑視,是一個對的人面對一個錯的人時,那種天然的、理所當然的優越。
——你在打人。
——打人是不對的。
——你應該停手。
周玄的太一神力在體表凝出一面紫金光盾,硬接了這一掌。
光盾炸裂了一半。
衝擊力不算大,按修為換算大概也就元嬰中期的水準,但掌印散開後化成的金色氣霧直接鑽進了他的五官七竅。
來了。
那種善意的反噬。
比拳頭接觸時濃了不止一倍。
腦海裡一閃一閃的畫面全是碎片,有人在笑,有人遞來一碗粥,有人拉著他的袖子喊回家吃飯。
畫面裡的臉模模糊糊看不清,但那股溫熱紮紮實實地灌進了四肢百骸。
周玄的右手抖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攥著劍氣的手指鬆了半分。
戰鬥本能出現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鈍化,揮劍的動作遲緩了零點幾息,腳下的步伐也慢了半拍。
零點幾息,在生死搏殺中足夠致命。
第二尊僧影的掌印已經推到了面前。
周玄反應過來的時候只來得及側身,掌印擦著肋骨掠過,金色氣霧再次灌入體內。
暖意更濃了。
這一回不是碗粥和笑臉。
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鬆弛感。全身的肌肉在同時放鬆,連緊繃的識海都跟著軟了一圈。
太一神力的運轉速度慢了三成。
周玄猛地退了三步,後背撞在佛堂的石柱上。
他低下頭,一口濁氣從胸腔裡硬擠出來。
氣息翻湧,五臟六腑裡殘留的金色氣霧被太一神力一點一點地逼出體外,化作幾縷淡金色的煙從鼻腔中散去。
清醒了。
但代價不小,太一神力又消耗了一截,識海里的青銅古書燙得發疼。
周玄扶著石柱,抬頭掃了一圈佛堂。
十二尊僧影保持著合圍姿勢,不退不進,金色袈裟在佛光中飄蕩,腳下的蓮花一朵接一朵地開。
佛像坐在最中央,兩隻空洞的金色眼眶微微眯起。
那個表情,周玄看懂了。
是一個大人在看小孩發完脾氣之後的樣子。
耐心的,寬容的,甚至帶著一點你折騰完了嗎的意味。
周玄按住了繼續出手的衝動。
不是不敢打,是打了沒用。
殺一個復活一個,殺十二個復活十二個。
每一次出手還要被灌一嘴善意,打到最後不是力竭而死,是自己先產生我是不是做錯了的動搖。
招式狠到骨頭裡。
不是殺人,是誅心。
“施主可願放下屠刀?”
佛像開口了,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壓著梵音的韻腳,在佛堂中迴盪了三遍。
周玄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下的金磚。
蓮花紋樣精雕細刻,每一瓣都有七層紋路,紋路之間填著金粉,縫隙裡有絲線蠕動,極細極輕,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十二尊僧影沒有追擊。
它們保持著合圍的陣型,腳下蓮花靜靜綻放,雙手合十,低聲誦經。
梵音迴旋在穹頂,和地底深處那個東西搏動的頻率嚴絲合縫。
佛堂裡安靜得只剩下這一種聲音。
周玄站在石柱旁邊,一隻手撐著粗糙的柱面,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上殘餘的紫金光芒明明滅滅,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他沒動。
沒說話,沒出手,也沒有後退。
就那麼站著,低著頭,盯著腳下那些精緻的蓮花紋樣和紋樣縫隙間蠕動的金色絲線。
佛堂裡的沉默越拉越長。
金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十二尊僧影等著。
三丈高的金佛等著。
幾十萬根從牆壁穿透出去的絲線等著。
整座願力編織的世界都在等著這個站在佛堂中央的年輕人,等他開口說出那句我願放下。
佛堂裡就剩這一種聲音了。
嗡——嗡——嗡——
地底的搏動從腳心往上拱,順著腿骨爬到胸腔,再從胸腔傳到後槽牙,酸得人頭皮發麻。
周玄蹲了下來。
動作很慢,慢到十二尊僧影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們大概以為這個年輕人終於要跪了。
周玄沒跪。他只是蹲著,手指搭在金磚表面,指腹擦過一瓣蓮花紋路的邊緣。
十二尊僧影維持著合圍,佛光把他的影子切成十幾塊碎片貼在地面上,梵音不急不緩,像催眠曲。
周玄沒理它們,他在想事情。
手指在金磚表面不緊不慢地劃拉,畫了個圈,又畫了個圈。
第一個圈,他出拳,僧影碎。
第二個圈,碎了之後,絲線抖動,城裡的亡魂感受到不安,拼命祈求。
第三個圈,祈求化為願力,沿著絲線灌回佛像,僧影重組,比剛才更硬。
三個圈,一條閉合的鏈。
周玄的手指停在了第三個圈上,指甲蓋在金磚表面磕了一下。
他想罵人。
從踏進這間佛堂,揮出第一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上了套。
甚麼十二尊高僧,甚麼金色掌印,甚麼善意反噬,全是誘餌,誘他出手,誘他憤怒,誘他消耗,他每一次動手,都在替這頭魔氣團子往爐子裡添柴。
這破地方把他當驢使了。
還是那種蒙著眼拉磨、自己累得半死還以為在往前走的驢。
“……”
周玄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他蹲在原地想了很久。久到腦門上的汗都幹了,久到背後羅剎堵在石階口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傳了三個來回。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佛堂裡轉了一圈就散了。
十二尊僧影倒是齊齊偏了偏頭,模糊的面孔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但那個動作分明帶著一絲好奇。
不對。
不是好奇,是警惕。
周玄注意到了,這群金疙瘩在他出手的時候穩如老狗,反而是他不動彈的時候,它們的佛光會微微收縮。
有意思。
他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金粉,歪著脖子看了眼佛像。
“你方才說的那套,打不死你,對吧。”
佛像的金色雙目微微流動,沒有應聲。
“我出手一次,你吃一次,我越打,你越肥。”
周玄抬手,比劃了個撐破肚子的手勢。
“吃法不錯,挺像我一個朋友。”
他想到了楊滅。
那個吃貨把一頭元嬰後期的魔物整個吞進肚子裡,撐得肚子圓得跟個蛤蟆似的。
但楊滅能吞,是因為金烏聖體天生就是個消化爐,那這尊佛呢?它的消化系統是甚麼?
答案擺在眼前。
絲線,幾十萬根金色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