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進的第一家店鋪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掛著一串風乾的蝙蝠。
蝙蝠眼睛的位置被替換成某種發光的紅寶石,在昏暗光線下像滴血的眼珠。
店鋪裡面比外面更暗,貨架上擺的東西大多看不清楚輪廓,只能隱約辨認出一些瓶瓶罐罐的陰影。
櫃檯後面站著個瘦得像骷髏的男巫,眼眶深陷,面板蒼白,手指細長得像鳥爪。
他看到奧賴恩,咧開嘴笑了笑,露出滿口黃黑色的牙齒。
“布萊克先生。”男巫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木板:“這個月的貨準備好了,老規矩。”
他從櫃檯底下拖出個黑色皮箱,開啟一條縫。
雷古勒斯瞥見裡面整齊碼放著幾十個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泡著某種器官。
有眼睛,有心臟,有手指,甚至有個罐子裡是一整個嬰兒胚胎,蜷縮在渾濁的液體裡,面板白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見。
奧賴恩沒有碰那個箱子,他遞過去一個裝滿加隆的布袋,男巫接過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
“下次需要甚麼提前說。”男巫重新蓋上皮箱:“最近貨源緊,狼人那邊鬧得兇,魔法部查得嚴。”
“知道了。”奧賴恩簡短地回應,轉身離開。
雷古勒斯跟在後面,把一切看在眼裡,表情沒有變化。
第二家店鋪賣的是黑魔法物品,櫥窗裡陳列著幾樣東西。
一根用人骨雕成的魔杖,杖身刻滿密密麻麻的詛咒符文。
一面能映出人內心深處恐懼的鏡子,鏡框是用嬰兒頭骨拼接而成。
還有一套儀式匕首,刀刃上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刀柄鑲嵌著抽離出的痛苦記憶。
店主是個穿黑袍的女巫,臉上戴著一張純白麵具,面具上只挖了兩個眼洞,洞裡彷彿亮著兩團鬼火。
她看到奧賴恩,伸出戴黑手套的手,指了指牆角一堆用黑布蓋著的東西。
奧賴恩走過去掀開黑布一角看了看,點頭,又遞過去一袋加隆。
第三家店鋪更隱蔽,藏在一條死衚衕盡頭,門口依舊沒有招牌,只有牆上用血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
奧賴恩在符號前停下,用魔杖在空氣裡畫了個反向的圖案,門才無聲地滑開。
裡面是個小房間,牆上掛滿了鎖鏈和鐐銬。
一個半人半獸的生物蜷縮在角落,可能是某種生物和人類混血,也可能是某種失敗的變形術產物。
它看到有人進來,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但鎖鏈限制了它的行動。
一個駝背的老巫師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拿著本厚厚的賬本。
“布萊克先生,這個月的賬。”老巫師聲音沙啞粗糲:“走私鏈那邊出了點問題,有兩批貨被傲羅截了,損失得算進去。”
奧賴恩接過賬本翻了翻,眉頭皺起:“為甚麼會被截?”
“內部有人告密。”老巫師啐了一口:“已經處理了,但貨回不來。”
“下不為例。”奧賴恩在賬本上籤了字:“再出事,你們自己補損失。”
離開這家店時,雷古勒斯注意到角落裡那個半人半獸的生物正死死盯著他,眼睛裡混著仇恨、痛苦和一絲近乎絕望的哀求。
他移開視線,跟著父親走出店門。
一家家店鋪逛下來,雷古勒斯見到了許多他之前只在禁書區那些危險典籍裡讀到過的東西。
有能抽取靈魂的魔法器具,有用嬰兒脂肪熬製的蠟燭,有從活體魔法生物身上剝下,至今仍在蠕動的皮毛。
有儲存著他人痛苦記憶的水晶球,還有各種明顯違反基本倫理的實驗記錄和成果。
布萊克家在翻倒巷的幾家店鋪負責人,沒一個看起來像正經人。
第一個店鋪那個瘦骷髏男巫,身上散發著濃烈的死亡氣息,手指關節處有長期接觸防腐藥水留下的腐蝕痕跡。
第二個店鋪的白麵具女巫,魔力波動混亂而扭曲,彷彿多種不同屬性的黑魔法強行糅合在一起。
第三個店鋪的駝背老巫師,眼睛是渾濁的黃色,瞳孔細得像蛇,看人時總帶著評估商品價值的眼神。
雷古勒斯心裡明白,父親帶他來翻倒巷,絕不只是巡視自家產業那麼簡單。
奧賴恩想讓他接觸真實的魔法世界,在霍格沃茨的課堂和對角巷的店鋪之外,還有這些隱藏在光明背後,殘酷黑暗血腥混亂的部分。
想讓他知道,巫師社會不止有魁地奇和宴會,還有走私鏈,黑巫師,狼人,非法實驗,人口販賣,器官交易。
這些完全在主流社會話語體系之外,但又是真實存在的。
甚至有些地帶是模糊的,光與暗相互滲透,合法與非法界限不清。
對角巷的店鋪可能也在賣一些來路不正的貨,翻倒巷的黑巫師也可能有魔法部的保護傘。
但雷古勒斯不是真正的小孩,他理解社會的運轉規則。
麻瓜世界有貧民窟,黑市,地下交易,巫師世界有翻倒巷,本質上沒甚麼區別。
都是光明之下的陰影,秩序之外的混沌。
即使他以前沒接觸過巫師世界的這一面,但道理是相通的,有需求就有供給,有禁令就有黑市,有法律就有漏洞。
所以他很平靜,沒有震驚和恐懼,更沒有道德上的不適。
他只是認真地看,仔細地觀察,好像在研究一個陌生的生態系統。
奧賴恩一直在觀察兒子的反應。
從進入翻倒巷開始,他就一直注意著雷古勒斯的表情變化。
看到那些泡在玻璃罐裡的器官,人骨魔杖和嬰兒頭骨鏡子,角落裡鎖著的半人半獸生物時,雷古勒斯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或反感,他只是在看。
奧賴恩心裡鬆了口氣,同時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當然希望兒子內心堅韌,不為外物所動。
在翻倒巷這種地方,任何一絲軟弱或猶豫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
雷古勒斯的表現無可挑剔,冷靜,理智,專注,完全符合一個布萊克家族繼承人該有的素質。
但另一方面,看到兒子面對如此黑暗的景象都能保持平靜,奧賴恩又難免產生一絲感慨。
十一歲的孩子,本該對世界還有天真的幻想,還在相信善惡分明,正義必勝。
但雷古勒斯從很小的時候就不是這樣,他看得太透,想得太深,早早就明白了世界的複雜和現實的殘酷。
這讓奧賴恩想起昨天的守護神。
星空鳶,傳說級的神奇動物,象徵自由、探索和突破一切阻礙。
那代表著雷古勒斯內心最深處那些光明,積極,充滿希望的渴望。
但同時,他也能平靜地面對翻倒巷最黑暗骯髒的一面,面不改色地走過那些浸泡器官的罐子,那些用人骨製作的魔法物品。
光明和黑暗,好像同時存在於這個孩子心裡。
奧賴恩不知道這算好還是不好,但他確定一點,雷古勒斯會成為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巫師。
特別到可能超越布萊克家歷代所有先祖,特別到可能成就偉大。
他心裡對兒子的評價再次提高,優秀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從第七家店鋪出來時,雷古勒斯察覺到不對勁。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昏暗,骯髒,行人稀疏。
但空氣裡多了幾道視線,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那些視線從不同方向投來,在他和奧賴恩身上來回掃視。
雷古勒斯沒有立刻轉頭去看。
他維持著正常的步速和姿態,跟在父親身後半步的距離,魔力感知向四周擴散,很快他鎖定了幾個位置。
左前方十米處,一個堆滿廢棄木箱的角落,兩個魔力源隱藏在那裡,微弱又渾濁。
他們用了幻身咒,但施法水平低劣,身體輪廓在昏暗光線下依然可見,邊緣有肉眼可辨的扭曲波紋,走動時地面的灰塵還會留下腳印。
遠處巷子口,一棟歪斜建築的門廊陰影裡站著另外兩人。
其中一個魔力波動狂躁不穩,帶著野獸般的野性,大機率是狼人,而且很可能處於即將變身的狀態。
另一個魔力更陰冷。
四個人,明顯是一夥的,兩個近處跟蹤,兩個遠處接應,典型的伏擊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