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第三個週四,晨露在溫室玻璃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
一年級的草藥課在第三溫室進行,這裡種植著相對安全的魔法植物。
至少在正確操作的前提下是安全的。
“今天我們要學習處理巴波塊莖。”斯普勞特教授站在一排陶盆前,戴著厚實的龍皮手套。
她圓圓的臉龐在溫室蒸騰的暖意中泛著紅光:“誰能告訴我巴波塊莖膿液的用途?”
一個赫奇帕奇男生立刻舉手:“用於治療頑固性痤瘡,教授,但必須高度稀釋,否則會引發更嚴重的潰爛。”
“完全正確,赫奇帕奇加五分。”斯普勞特點頭:“現在,兩人一組,每人會分到一個巴波塊莖、一副手套、一個玻璃瓶。
你們的任務是安全擠出膿液,收集到瓶子裡,注意不要濺到面板或袍子上。”
雷古勒斯與埃弗裡·卡斯伯特一組,埃弗裡皺著鼻子接過陶盆:“這玩意兒真醜。”
巴波塊莖確實不美觀,黑褐色的球狀根莖,表面佈滿疙瘩,每個疙瘩頂端都有微小的孔洞,正滲出黏稠的黃綠色液體。
“戴上手套。”雷古勒斯提醒,自己已經利落地套上龍皮手套。
他端起自己的那塊莖,集中魔力感知。
物質有魔力,這是他已知的。
豪豬刺的魔力集中在尖端,月光草在月光下魔力會增強,但巴波塊莖——
感知滲入。
首先感受到的是生命。
所有植物都有一種平緩且穩定的生命魔力流動,像緩慢的心跳,但巴波塊莖的生命流動中,混雜著別的東西。
魔力感知反饋出一種刺痛感。
巴波塊莖的整體魔力是穩定的,但那些疙瘩周圍的魔力卻是紊亂的。
膿液本身則散發著更強烈的混亂波動,其中還夾雜著一種...情緒?
雷古勒斯仔細端詳手中的植物。
痛苦。
這個詞突然浮現在腦海。
倒不是人類的痛苦那麼複雜的情感層次,那更像是一種原始和本能的不適反應。
就像生物體受傷時產生的應激反應,被刻印在了它的魔力特徵裡。
“你在發甚麼呆?”埃弗裡已經擠出了半瓶膿液,黃綠色的液體在玻璃瓶中緩慢流動:“快點,這味道真噁心。”
雷古勒斯點點頭,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個較大的疙瘩,輕輕擠壓。
“噗嗤。”
黏稠的膿液流出,落入玻璃瓶。
在那一瞬間,雷古勒斯捕捉到了變化,疙瘩周圍的紊亂魔力減弱了,但整株植物的痛苦波動短暫增強,然後慢慢平復。
就像擠破了膿包,疼痛暫時加劇,但隨後舒緩。
他連續擠壓了三個疙瘩,每次都在感知這種變化,第四次時,他抬頭看向正在巡視的斯普勞特教授。
“教授。”
斯普勞特走近:“怎麼了,布萊克先生?”
“巴波塊莖...”雷古勒斯有些遲疑的問:“它分泌膿液時,是否在經歷某種不適?
我的意思是,從魔力角度來看,這種分泌物似乎伴隨著痛苦反應。”
雷古勒斯向來會問些奇怪的問題。
而那些問題本身,對大多數小巫師而言,就像是聽天書,每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完全無法理解。
但小巫師們漸漸發現了一個規律,雷古勒斯那些令人費解的問題,往往能精準地戳中教授們的心坎,併為他贏得極高的評價與額外的學院分。
這幾乎成了斯萊特林課堂上的一道固定風景,如今雷古勒斯已名聲在外。
附近的小巫師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向他,連手中擠壓巴波塊莖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停住。
埃弗裡·卡斯伯特的神情最為複雜。
他皺著眉頭,盯著身旁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室友,心裡再一次湧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費解與隱約挫敗的情緒。
他想不通,這個布萊克家的次子腦子裡究竟裝著多少稀奇古怪的念頭?
這些問題到底是從哪本書裡看來的,還是他自己憑空琢磨出來的?
但最讓埃弗裡在意的,是雷古勒斯每一次發問都顯得有的放矢,絕非無故炫耀。
與他相比,似乎周圍所有人都成了只懂得照本宣科、從不深入思考的蠢貨。
不過,與斯萊特林們大多感到的隔閡與費解不同,幾個坐在不遠處的赫奇帕奇學生,臉上露出的更多是純粹和好奇的疑惑。
他們相互交換著眼神,無聲地交流。
不適?痛苦?植物也會有感覺嗎?
斯普勞特教授的眼睛睜大了,快走兩步來到雷古勒斯身前,聲音裡帶著驚喜:“你察覺到了?”
“是的,教授。”雷古勒斯在座位上禮貌的向教授點頭致意。
“膿液中的魔力特徵很混亂,而塊莖整體的魔力在擠壓時會短暫波動,類似...”他尋找合適的描述:“類似動物受傷時的魔力反應。”
斯普勞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很少有人能在一年級就認識到這個層面,大多數學生只把巴波塊莖當作原料來源。”
她直起身,面向全班:“布萊克先生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事實上,許多魔法植物確實有簡單的情緒。
巴波塊莖的膿液本質是一種防禦機制,分泌過程對植物本身是一種負擔。
所以在採集時,我們應該儘量輕柔,減少它們的痛苦。”
她示範了更溫和的擠壓手法,用指腹緩慢施壓,而不是粗暴捏擠。
“仁慈的採集者會得到更純淨的材料。”斯普勞特說:“這是草藥學的第一課,也是很多人遺忘的一課,斯萊特林加十分,為了細緻的觀察。”
埃弗裡低聲對雷古勒斯說:“你怎麼感覺到的?我就覺得它噁心。”
“專注,看書,和一些天賦。”雷古勒斯簡單回答,繼續處理剩下的疙瘩。
同時在心裡思考,植物有情緒,哪怕很原始。
這意味著甚麼?如果情緒可以刻印在魔力中,那麼魔力是否可以承載更復雜的情緒?用於攻擊,或者用於治療?
課程進行到後半段,學生們開始清理工具。
雷古勒斯洗淨玻璃瓶,摘下手套,走到正在整理花架的斯普勞特教授身邊。
“教授,我還有一個問題。”
“說吧,孩子。”
“是關於曼德拉草的。”雷古勒斯說:“我在書裡讀到,成年曼德拉草的哭聲對人有致命危險。
我想知道,這種致死性是作用於肉體,還是精神?”
斯普勞特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表情認真起來:“這是一個高階問題,通常我們到高年級才會詳細講解曼德拉草。”
“我知道,教授,但我很好奇。”雷古勒斯保持禮貌但堅定的態度。
“如果只是捂住耳朵就能避免死亡,那說明危險來自‘聽到聲音’這個行為。
那麼,是聲音本身帶有某種魔力,還是聲音觸發了聽者體內的某種反應?”
斯普勞特沒有立刻回答,她示意雷古勒斯跟她走到溫室角落的休息區,那裡有幾把藤編椅子。
兩人坐下後,她才開口:“首先,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是兩者皆有。”
“曼德拉草的哭聲含有強烈的精神衝擊魔力,這種魔力會直接干擾聽者的靈魂穩定,導致意識崩潰,這是精神層面的致死。
但同時,劇烈的精神崩潰會引發肉體連鎖反應,心跳驟停、呼吸衰竭、魔力紊亂,所以,最終死亡是肉體與精神的雙重崩潰。”
雷古勒斯點頭,快速消化這些資訊:“那麼防護耳罩的原理是甚麼?是完全隔絕聲音,還是削弱魔力傳遞?”
“好問題。”斯普勞特眼中讚賞更濃:“標準防護耳罩施加了聲音過濾咒,它會過濾掉特定的魔力,也就是曼德拉草哭聲中的致命因素。
所以嚴格來說,你仍然能聽到哭聲,但聽到的是被淨化過後的無害版本。”
雷古勒斯的大腦飛速運轉:“也就是說,曼德拉草的致死性,關鍵在於聲音中承載的魔力,那麼,是否有可能,反向利用?”
斯普勞特的表情嚴肅起來:“孩子,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治療的可能性。”雷古勒斯說,這是部分實話:“如果某種魔力可以破壞,那麼調整它,是否可能修復?
比如,用類似但反向的魔力治療精神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