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蘇接過葉片,對著燈光看了看。葉片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摸上去光滑得像玻璃。
“成了。繼續澆鑄。第一批先做一百片。做完之後,做疲勞測試。”
第三個問題是隱身塗料的配方。
系統給出的塗材料配方中,有幾種稀土元素,龍國不缺。
但關鍵是,這些元素要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還要在特定的溫度下進行化學反應。
整個過程要求極其嚴格,差一點都不行。
化工組的負責人姓王,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京城化工學院畢業的,技術上很硬,但性格急躁。
他看著配方單上的比例要求,頭髮都快抓掉了。
“譚總工,這個比例太苛刻了。A元素百分之三十二點七,B元素百分之四十八點三,C元素百分之十九點零。加起來剛好百分之百。我們現有的稱量裝置,誤差在零點五克左右。一百公斤的料,零點五克的誤差,算下來比例就差了一點點。”
譚蘇走到稱量間,看了看那臺電子天平。
六十年代的產品,精度確實有限。
他把王工叫過來。
“不用稱量。用體積法。”
“體積法?”
“對。把A元素的密度是知道的,B元素和C元素的密度也是知道的。按照體積比例來配,比重量法更準。”
譚蘇在紙上算了一串數字,寫出了一個體積配比方案。
王工看了三遍,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他帶著化工組的人,按照體積配比重新調配塗料。
第一批出來,測試。隱身效能達到了百分之九十,還差一點。第二批出來,測試。百分之九十五。
第三批出來,測試。百分之九十八。
王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譚總工,就差兩個點,怎麼都上不去。”
譚蘇想了想。
“不是配方的問題。是塗布工藝的問題。同樣的塗料,塗的厚度不一樣,隱身效果就不一樣。”
他在車間的牆上畫了一道彩虹一樣的顏色條,從淺到深,標出了不同的塗層厚度對應的雷達波吸收率。
“把這個色卡貼在車間裡。每個噴塗的工人,上崗之前先看色卡。噴出來的塗層,顏色深淺要和標準色卡對牢。顏色深了就是厚了,淺了就是薄了。肉眼就能判斷,不需要儀器。”
王工將信將疑。
“這樣的辦法,管用嗎?”
“你試試。”
王工讓工人按照色卡的方法噴了一塊樣板,送到測試室。
結果出來,隱身效能達標了。百分之百,一點不差。
王工拿著測試報告衝進譚蘇辦公室,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大獎。
“譚總工,成了!真的成了!用眼睛看顏色深淺,比用儀器量還準!”
譚蘇接過報告,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既然成了,就按照這個方法做。整架飛機需要塗三遍,每遍之間間隔二十四小時,不能搶時間。”
“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譚蘇泡在工廠裡,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的技術難題。
進氣道形狀不對,他親自用卡尺量了一遍模具,發現是加工誤差累積造成的。
他重新計算了公差分配方案,把加工工序重新排了一遍。
機翼油箱的焊接工藝不行,焊縫處總是漏油。
他改進了焊接夾具,讓兩個焊件之間的間隙控制在零點一毫米以內,漏油的問題就解決了。
座艙蓋的鍍膜工藝不穩定,鍍出來的膜層要麼太厚要麼太薄。
他設計了一個簡單的光學監測裝置,工人看著顏色鍍膜,厚薄一目瞭然。
每一次解決問題,車間裡的工人和技術員都圍過來看。
看完之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會露出一種表情:原來這麼簡單啊。
但實際上,一點都不簡單。
是譚蘇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把這些看起來複雜的難題,拆解成了簡單可行的操作。
兩個月過去了,殲二十的第一架原型機,終於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機身還在組裝中,發動機還在測試臺上,隱身塗層才噴了第一遍。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廠區裡的梧桐樹從光禿禿變成了綠油油,又從綠油油變成了深綠色。
譚蘇每天在車間和辦公室之間來回走,腳下的水泥路被踩出了一條淺淺的印子。
第一架原型機的機身已經拼裝完成,巨大的機身橫臥在車間的裝配臺上,像一個沉睡的巨獸。
隱身塗層噴了兩遍,還差最後一遍。
發動機已經裝上了測試臺,但還沒有點火。
譚蘇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裝配臺前,把那架半成品的飛機從頭到尾看一遍。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鉚釘、每一條焊縫、每一塊蒙皮,都不放過。
但別人看這架飛機的眼神,和他不一樣。
工人們下班後聚在食堂裡吃飯,端著搪瓷盆,一邊扒飯一邊小聲議論。
“老劉,你說這玩意兒真能飛起來?”
“圖紙上是那麼畫的,誰知道呢。”
“我看懸。這麼大一個鐵疙瘩,又沒有甚麼翅膀,靠啥飛?靠那幾個薄片子?”
“人家那叫機翼。薄是薄,但聽說能產生升力。”
“升力?那叫升力?我看叫玄力還差不多。”
幾個人笑了起來,但笑聲裡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茫然。
他們造了一輩子飛機,從螺旋槳的到噴氣式的,甚麼樣的都見過。
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沒有平尾,沒有垂尾,機身扁平得像一片葉子。
這東西放在天上,不翻跟頭才怪。
技術員那邊的討論更專業一些,但結論也差不多。
“氣動佈局太激進了。這種翼身融合的設計,我們從來沒有驗證過。”
“飛控系統也是個大問題。靜不穩定設計,沒有電傳飛控根本飛不了。我們連電傳飛控是甚麼都不知道。”
“譚總工說系統裡有飛控的方案,但我看了,太複雜了。全是積體電路,我們連元器件都湊不齊。”
類似的質疑,在廠區裡到處都能聽到。
沒有人相信這架飛機能飛起來,除了譚蘇自己。
他聽到了那些議論,但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繼續每天早晨到裝配臺前看一遍,然後回到辦公室,繼續寫方案、畫圖紙、改工藝。
他知道,等到飛機真正飛起來的那一天,所有的質疑都會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