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說,他們村的幾個老人,走的時候死活不肯走,是村長說了你的名字,他們才走的。他們說,譚總工不會騙人。譚總工說颱風要來,那臺風就一定會來。”
譚蘇深吸了一口氣。
“族老,我不需要他們信我。我只需要他們安全。”
“我知道。但你讓他們安全了,他們就信你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掛了電話,譚蘇轉過身,看著指揮中心裡那些疲憊的臉。
三天三夜,所有人都在連軸轉。
有人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還在盯著螢幕,眼睛都熬紅了。
“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沒有人動。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站起來,看著譚蘇,眼睛亮亮的。
“譚總工,我不累。”
譚蘇笑了。
“你不累,我累了。我得回去看看我閨女。好幾天沒回家了。”
大家都笑了。
譚蘇走出指揮中心,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泥土味。
路面上到處都是被風吹落的樹枝和樹葉,有些地方還有積水。
司機小心翼翼地開著車,繞過一個又一個水坑。
譚蘇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在想,那些被轉移出去的老百姓,現在回去了沒有?那些被風吹倒的房子,甚麼時候能修好?
那些被淹的莊稼,還能不能救回來?那些鴨子,有沒有被颱風嚇著?
想著想著,車子停了。
“譚總工,到了。”
譚蘇睜開眼睛,發現已經到了家屬院門口。他下了車,走進院子。
家裡的燈還亮著。
他推開門,丁秋楠正坐在客廳裡等他。茶几上放著一碗麵,用盤子蓋著。
“回來了?”
“回來了。”
“吃了嗎?”
譚蘇看了一眼那碗麵。
“吃了。在指揮中心吃的。”
丁秋楠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又騙我。指揮中心的食堂早就關門了。”
譚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丁秋楠站起來,端起那碗麵走進廚房。
“等著,我給你熱熱。”
譚蘇跟過去,從後面抱住她。
“秋楠,我回來了。”
丁秋楠沒有回頭,但她的手覆上了譚蘇的手背。
“回來了就好。”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譚蘇抱著丁秋楠,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
面熱好了,丁秋楠端到桌上。
“吃吧。”
譚蘇坐下來,拿起筷子。
這一次他沒有說吃過了,因為他真的餓了。
好幾天了,沒吃過一頓安生飯。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滿頭大汗。
丁秋楠坐在對面,看著他吃,嘴角微微上揚。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譚蘇吃完了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放下碗,抬起頭,看著丁秋楠。
“小雪睡了吧?”
“早睡了。天天唸叨你,說爸爸怎麼還不回來。我跟她說快了快了,她都不信了。”
譚蘇心裡一酸。
“明天我在家陪她。”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說在家陪她,每次都被一個電話叫走。”
“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譚蘇不說話了。他知道丁秋楠說的是事實。他欠這個家太多了。
丁秋楠站起來,收了碗筷。
“去洗個澡吧,早點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譚蘇洗了澡,輕手輕腳地走進小雪的房間。
小雪睡得很香,被子蹬到了一邊,一隻小手伸在枕頭外面。
譚蘇幫她蓋好被子,把那隻小手塞回被窩裡。小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
譚蘇低下頭,在小雪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他關上門,回到臥室。
丁秋楠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
譚蘇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他的手伸過去,握住了丁秋楠的手。
“秋楠,以後我一定多陪你們。”
沒有回應。但譚蘇感覺到,丁秋楠的手回握了一下。
窗外,夜風輕輕地吹著。
譚蘇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譚蘇是被一陣軟乎乎的觸感弄醒的。
一隻小手正在他臉上摸來摸去,從額頭摸到鼻子,從鼻子摸到嘴巴,像在探索甚麼新奇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看到小雪趴在他旁邊,兩隻眼睛圓溜溜的,正專心致志地研究他的臉。
“爸爸醒了!”小雪高興地叫了一聲。
譚蘇伸手把她摟過來,小雪咯咯地笑著,在他懷裡扭來扭去。
“爸爸,你今天還出門嗎?”
譚蘇想了想。
“不出門。今天在家陪小雪。”
“真的?”
“真的。”
小雪從他懷裡爬起來,站在床上,兩隻手叉著腰,像個小大人一樣看著他。
“拉鉤。”
譚蘇伸出小拇指,和小雪拉了鉤。
丁秋楠從門口探進頭來。
“行了行了,別纏著你爸爸了。起來吃飯。”
小雪從床上跳下去,光著腳丫子跑出了臥室。
譚蘇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小雪嘰嘰喳喳的聲音和丁秋楠鍋鏟翻炒的聲音,心裡踏實得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慢慢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臥室。
早飯是小米粥和蒸紅薯。
小雪自己捧著一個紅薯,啃得滿臉都是,丁秋楠拿毛巾給她擦臉,她躲來躲去不讓擦。
譚蘇看著她們娘倆,忍不住笑了。
“你笑甚麼?”丁秋楠瞪了他一眼。
“沒笑甚麼。就覺得,這樣挺好。”
丁秋楠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給小雪擦臉。
“好甚麼好,天天不著家還好呢。”
譚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以後我儘量早回來。”
丁秋楠沒有接話。
吃完飯,譚蘇帶著小雪在家屬院裡散步。
颱風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家屬院。幾個軍屬正在院子裡晾衣服,一邊晾一邊議論。
“聽說了嗎?東海那邊刮颱風了,十三級呢。”
“聽說了。不過好像沒有死人,人都提前轉移了。”
“誰讓轉移的?”
“還能有誰?譚總工唄。”
譚蘇牽著小雪從她們身邊走過,幾個軍屬看到了他,立刻住了嘴,笑著跟他打招呼。
“譚首長好!”
“大家好。”
小雪仰起頭,看著譚蘇。
“爸爸,她們為甚麼叫你譚首長?”
“因為爸爸是當兵的。”
“那我是當兵的嗎?”
“你是當兵的女兒。”
小雪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答案不夠好,又問了一句。
“那我長大了可以當兵嗎?”
譚蘇笑了。
“可以。只要你想。”
“那我要當兵!我要像爸爸一樣!”
譚蘇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
“當兵很辛苦的,你不怕嗎?”
“不怕!爸爸都不怕,我也不怕!”
譚蘇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