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蘇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下一次,還會不會有人再說這四個字。
但他知道,只要還有人再說,他就得繼續證明。
直到所有人都不說了為止。
因為這些都是國家需要的。
小雪跑過來,手裡拿著一片樹葉。
“爸爸,你看!我撿的!”
譚蘇接過來看了看,是一片梧桐葉,金黃色的,形狀很完整。
“好看。送給爸爸的?”
“嗯!送給爸爸!”
譚蘇把樹葉放在口袋裡,摸了摸小雪的頭。
“謝謝小雪。”
“爸爸,我們去公園玩!”
譚蘇看了看天,陽光很好。
“好,去公園。”
他牽著小雪的手,走出家屬院。
軍區外面的小公園裡,人不多。
幾個老人在樹下下棋,幾個婦女坐在石凳上納鞋底。
小雪跑到草地上,跟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玩了起來。
譚蘇坐在石凳上,看著女兒跑來跑去。
旁邊一個老大爺認出了他。
“哎,你不是那個……那個譚……”
譚蘇笑了笑。
“您認錯人了。”
老大爺搖了搖頭。
“不會認錯。我在報紙上見過你的照片。就是你,譚蘇譚總工。”
譚蘇沒有再否認。
老大爺在他旁邊坐下來,感嘆了一句。
“譚總工,這次蝗災,你可是救了咱老百姓啊。我老家是西山省的,那邊鬧得最厲害。我弟弟打電話來說,蝗蟲來的時候,天都黑了,嚇得人都往屋裡跑。後來飛機來了,鴨子也來了,愣是把蝗蟲給治住了。”
老大爺豎起大拇指。
“高!實在是高!又是飛機又是鴨子,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譚蘇笑了笑。
“不是我想出來的。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辦法。鴨子吃蝗蟲,古書上就有記載。我只是把這個辦法用上了。”
“那也得有人想起來用啊。以前鬧蝗災,誰想過用鴨子?都是人拿著掃帚打,打得了幾隻?還是你有辦法。”
譚蘇沒有說話。
老大爺又說了幾句,站起來走了。
譚蘇靠在石凳上,看著天上飄過的雲。
鴨子吃蝗蟲,確實不是他發明的。
但把鴨子調運到幾百公里外的蝗災區,組織飛機和地面隊伍配合,建立預警和防控體系,這些是他做的。
或者說,是系統幫他做的。
小雪跑回來,臉蛋紅撲撲的。
“爸爸,我渴了。”
譚蘇從口袋裡拿出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她。
小雪抱著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
“慢點喝,別嗆著。”
小雪喝完水,把水壺還給譚蘇,又跑回去玩了。
譚蘇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等小雪長大了,她會怎麼看待這些事?
她會覺得,爸爸做的那些事,是天方夜譚嗎?
還是會覺得,那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譚蘇搖了搖頭。
不想了。
想那麼多幹甚麼。
做好眼前的事就行了。
下午,譚蘇帶著小雪回到家。
丁秋楠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到他們回來,問了一句。
“玩得開心嗎?”
“開心!”
“媽媽,我今天看到一隻蝴蝶!好大好大的蝴蝶!”
“多大?”
“這麼大!”小雪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
丁秋楠笑了。
“那確實挺大的。行了,進屋洗手,該吃飯了。”
晚飯吃得很安靜。
小雪自己拿著勺子吃飯,吃得滿嘴都是米粒。
丁秋楠給她擦了擦嘴,又夾了一塊雞蛋放到她碗裡。
譚蘇吃著飯,忽然說了一句。
“秋楠,你說,我做這些事,是不是太招搖了?”
丁秋楠愣了一下。
“招搖?甚麼意思?”
“就是……太多人知道我了。報紙上登,廣播裡說,連公園裡的老大爺都認得我。”
丁秋楠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是怕別人知道你做的好事?”
“不是怕。就是覺得……不太自在。”
丁秋楠沉默了一會兒。
“譚蘇,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小事?造衛星,造航母,造飛機,現在又預報蝗蟲、滅蝗蟲。哪一件不是天大的事?你做天大的事,還想讓人不知道?”
譚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這個人啊,就是太低調了。別人做點好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倒好,做了那麼多好事,生怕別人知道。”
譚蘇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怕別人知道。就是覺得,那些事情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那你說,是誰的功勞?”
“是很多人一起幹的。飛行員,技術員,調運鴨子的工人,地裡的農民,每個人都出了一份力。”
丁秋楠看著他,目光很溫柔。
“你說得對。但那些人,是因為你才聚到一起的。沒有你,就沒有這套系統,沒有飛機,沒有鴨子。他們想出力,都不知道往哪兒出。”
譚蘇沉默了。
“所以啊,你別想那麼多了。你做你該做的事,別人怎麼說、怎麼想,那是別人的事。”
譚蘇點了點頭。
“吃飯吧,菜涼了。”
晚上,小雪睡著之後,譚蘇坐在書房裡,把白天沒寫完的方案拿出來,繼續寫。
寫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響了。
是族老打來的。
“譚蘇,還沒睡?”
“沒呢。寫方案。”
“蝗蟲的事,幹得漂亮。”
“各省的彙報我都看了。飛機、藥劑、鴨子,配合得天衣無縫。老百姓的反映也很好,都說你譚蘇救了他們的莊稼。”
譚蘇握著電話,不知道該說甚麼。
“族老,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知道。但你是那個把所有人擰成一股繩的人。”
族老頓了頓,開口說道:
“譚蘇,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老同志的電話。他是西山省那個鄉鎮的老農民,六十七歲了,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把電話打到我這裡。”
譚蘇的心跳了一下。
“他說甚麼了?”
“他說,他要謝謝你。他說他活了六十七年,見過三次蝗災。前兩次,莊稼全沒了,餓得啃樹皮。這一次,莊稼保住了。他要給你磕頭。”
譚蘇的眼眶紅了。
“族老,我……”
“你不用說了。我跟他說,譚蘇同志不需要磕頭。你好好種地,多打糧食,就是對他最大的感謝。”
譚蘇深吸了一口氣。
“族老,謝謝您。”
“謝我幹甚麼?是你做得好。”
“譚蘇,你記住,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想,你做的每一件事,國家和人民都看在眼裡。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甚麼。你只管往前走。”
譚蘇的嗓子有些發緊。
“我記住了。”
“好。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是。”
掛了電話,譚蘇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他想起那個老大爺說的話。
“我給他磕頭了。”
譚蘇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裡。
他沒有哭。
但眼眶溼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拿起筆,繼續寫方案。
窗外,夜風輕輕地吹著。
家屬院裡很安靜。
只有書房裡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