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市司,姜苗一眼就認出癱在中間哭訴的人,正是在自己攤子上鬧事的老頭。
在他周圍,同樣跪著四個衣衫襤褸的家人。
一個老妻,一個兒子,一個兒媳,還有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怪不得當初老頭想要五碗涼麵,原來是家裡有五口人。
“姜苗,你可來了!”
市吏早就被這群人吵得腦袋疼,看見姜苗就像看見救星。
“我已經跟他們商量好了,只要你以後每天提供五碗涼麵,他們就不追究你讓人吃壞肚子的事情了,這事也就了了。”
他這一番話打亂了姜苗的計劃,讓她一肚子提前打好的草稿無處可說,只剩下乾巴巴的反駁。
“我的涼麵沒問題,他們是誣陷。”
江老二和他的老妻一聽姜苗不願意,嗷一嗓子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地說委屈。
“我命苦啊,家裡窮,吃個免費的涼麵還吃壞了肚子,可憐我的孫子,看病都花了上百文,姜苗你個喪良心的還不認賬!”
“我說你為啥免費送面,合著面是壞的,送出去還能全了你善良的好名聲,你好歹毒的心腸!”
“就是,還說甚麼善良的顧客買了一百多碗讓你送,我看根本就沒有那個人,這一切都是你的詭計!”
“好你個黑心姜苗,市吏大人!我們不願意和解了,我要你嚴懲姜苗為我們一家人報仇!”
兩人舉手投足間皆是委屈,眼神卻惡狠狠地盯著姜苗,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了。
姜苗也不生氣,靜靜地看他們表演。
該到自己表明態度時,就淡淡說一句:“我的面沒問題,他們是誣陷。”
事情陷入僵局。
江老二一家人看姜苗不鬆口,就給市吏施加壓力,想要透過市吏的口讓姜苗同意。
市吏也確實沒讓他們失望,在他們一家人的軟磨硬泡下,單獨和態度強硬的姜苗去後院談話。
“姜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為啥不願給面?難道你想這一家人天天去你的攤子上鬧?”
姜苗皮笑肉不笑道:“市吏大人這不是小瞧了咱們鎮上的巡邏隊嗎?汪超大哥盡職盡責,怎麼會讓這群人鬧我的攤子?”
這話的言下之意,就是說他們可以不鬧,就要看市吏是否願意維護自己。
顯然,市吏也聽懂了。
他表情僵硬一瞬,很快恢復原樣。
“巡邏隊也不能時時刻刻巡邏,姜苗,我就不明白了,只是五碗麵而已,花錢買個清淨不好嗎?”
“大人,這不是幾碗面的事情,就是他們要一碗麵,我也不給,給了不就代表我心虛嗎?我的面沒問題,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的面也沒有任何問題。”
市吏見她強硬,笑容更加僵硬,連眼神都帶上明顯的失望。
“姜苗,我以為你是個聰明的。”
“大人,難道您真以為給無賴讓步,是聰明的做法?先不說我會被這一家人賴上,萬一別的無賴也跟著他們學,我這生意還能做下去嗎?”
“這…只是五碗麵而已,又不涉及人命,解決辦法很簡單,對了,你不是還養著一群乞丐嗎?我看你很善良啊,還怕養一群老弱婦孺嗎?”
姜苗動了動嘴,卻沒能說出話。
她心裡知道,市吏已經認定他說的解決方案,無論自己說甚麼,他都會往自己的邏輯上繞。
“大人,我以為您是個公平的。”
“我是很公平啊,市場秩序井井有條,商販顧客的矛盾我也盡力調解,要知道我還有一堆賬目沒算,時間全浪費在你們這堆破事上了,江老二一家這麼難纏,你同意了不就皆大歡喜?”
說到後面,市吏的語氣帶上尖銳,也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因為他忙,因為怕麻煩,因為江老二一家人不好惹還敢鬧,所以讓自己吃個啞巴虧,維持表面的和平。
“姜苗,破財免災,做生意人最不缺的就是錢,你還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你看看你,脾氣跟個臭石頭似的,就耽誤這會兒功夫,你能賣出去多少面?遠超給出去五碗麵的成本了吧?”
姜苗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也動搖過自己的想法。
經過深思熟慮,她還是堅定了原本的想法。
無他,只因為江老二一家人太難纏,都不是省油的燈。
今天讓他們得逞,日後勢必會蹬鼻子上臉,從自己手上要更大的利益。
她還是那句話:“市吏大人,我的面沒問題。”
市吏深吸一口氣,壓抑的語氣帶著無盡的怒火:“你一定要給我帶來麻煩?”
姜苗神情不變:“大人,是江老二一家人給您帶來麻煩,我和您都是受害者。”
“姜苗,你以為我沒為你說過話?他們原先要的可是每天十碗麵!是我幫你降到五碗,你該知足了,我已經幫你把損失降到最低。”
見姜苗不說話,市吏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深深地嘆了口氣。
“姜苗,他們沒讀過書,肚子沒甚麼墨水,也不知道講道理,我跟他們談不通,如果不如他們的意,我們兩個的麻煩都會無休無止,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他死,但你覺得可能嗎?他們雖然瘦弱,但吵鬧起來中氣十足,不像是短命的模樣,姜苗啊,忍一時風平浪靜,千萬別因為五碗麵毀了你大好的生意。”
“大人,道理我也知道,但您在市場上閱人無數,肯定比我更能看人性,您真覺得我每天送出去五碗麵,他們一家人會就此罷休不會更加貪婪?”
“……”
這回,輪到市吏沉默了。
他知道姜苗說得沒錯,也正是因為這點,才想著讓有錢的姜苗先鬆口。
只要鬆了口,後面的口子不用自己說,就會越來越大。
只是沒想到姜苗一個婦道人家,看事的眼光能如此長遠,精神毅力能如此堅定。
如果她是個男子,倒是個能頂天立地、光耀門楣的好漢。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一個家裡沒有男人且有錢的女攤販,是所有人都想撕上一口的香餑餑。
“姜苗,我不是判案的官員,我只是石門鎮上一個小小的市吏,我的職責不許我管理的市場上出現鬧劇。”
“如果你咬死了不同意,而對方又咬死了不放過,我有權替你應下他們的要求,維護市場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