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訂的是十二點,他們晚到了幾分鐘,包間裡已經坐得差不多了。
江野快速掃了一眼,圓桌旁大概坐了十來個人,年齡段分佈很典型:四五十歲的中年組和二十歲上下的青年組。
中年人們正三五成群地寒暄著,臉上掛著過年特有的、略顯浮誇的笑容,互相詢問著工作狀況、孩子成績、身體健康等經典話題。
而小輩們則坐在另一側,人手一部手機,低著頭,手指飛快滑動,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
見三人進來,幾個正在聊天的中年人停下話頭,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一個燙著捲髮、面容略顯刻薄的中年婦女率先招呼起來:
“呀!博光來了!呦,這不是小娟嘛!哎喲喂,可是有兩年沒見著你了吧?今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肯來吃飯了?”
這話聽著是打招呼,但那股子陰陽怪氣和潛臺詞,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三妹,三妹夫,新年好。博遠、弟妹......大家都到了啊,新年好。”
老田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還是笑著回應:“小娟這孩子,以前不懂事,現在長大了。”
他邊說邊示意身後的江野和田麗娟找位置坐。
田麗娟瞥了眼那三個依舊埋頭手機、連頭都懶得抬一下的同輩,不屑地哼了一聲,湊到江野耳邊,準備給他介紹桌上的“勢力分佈”和“重點防範物件”:
“小叔,我跟你說,這幫老頭老太太他們......”
“不用介紹,放輕鬆。”
江野笑著擺擺手,同樣壓低聲音:“我說了,這種場面,我非常專業。你看我的就行。”
他拉著田麗娟找了個空位坐下,隨後便開始看似隨意,實則敏銳地觀察著包間裡的每一個人,分析著眼前的局勢。
以前每年春節,江野都要陪著許蔓參加各種各樣的親戚聚會。
雖然他們孤兒寡母,許蔓是個保潔,他自己只是個普通二本的大學生,在親戚中並不受重視,大多數時候都是陪笑、聽訓的角色,但許蔓還是堅持要求他必須參加。
她的理由很簡單,也很現實:多露臉,多走動,萬一將來哪個親戚發達了,或者遇到甚麼事能搭把手,也許就能讓江野的日子好過一點。
正是這些經歷,練就了江野一身“應對親戚”的本領。
當然,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他,已經不需要再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唯唯諾諾地陪笑了。
江野快速梳理了一下桌上的情況,除老田家外,還有三家:
● 剛才開口的“三妹”和她身邊謝頂的男人,應該是“三姑”和“三姑夫”,他們旁邊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孩是他們女兒李婷。
● 另一對穿的花裡胡哨的夫婦是“二叔”和“二嬸”,他們的兒子田浩然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正聊著微信。
● 還有一對夫婦是“二姨”和“二姨夫”,兒子徐軒看起來比較有個性,喜歡斜眼看人。
而老田田博光,在田家排行老大,是......
誒?臥槽?
等等!
江野正分析著“戰場局勢”,猛地意識到一個華點,碰了碰旁邊的田麗娟:
“小田,你爸大名叫甚麼?”
田麗娟正偷偷從桌子底下摸出一顆巧克力塞進嘴裡,聞言眨眨眼,含糊不清地說:
“田博光啊,田野的田,博學的博,光宗耀祖的光。怎麼了小叔?”
“......”
江野嘴角狠狠一抽,看著小田滿臉疑惑的樣子,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跟人家親女兒科普這個名字帶來的微妙聯想。
“呃......”
他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委婉地問道:“那個......小田啊,你看過武俠小說嗎?”
“武俠......斗羅大陸算嗎?”
“......沒事了。”
這時,寒暄得差不多了,老田也坐到了田麗娟旁邊。
他深吸一口氣,指了指身邊的江野,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聲音略微提高了些:
“那甚麼......給大家介紹一下哈,這是小娟的男朋友,江舒。江海的江,舒服的舒。”
江野立刻配合地站起身,臉上掛起謙遜的笑容,衝在座的長輩們微微躬身:
“叔叔阿姨們新年好,弟弟妹妹們新年好。我叫江舒,大家叫我小江、小舒或者江舒都行,我這個人隨和,怎麼順口怎麼來。祝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哈!”
他這番話說完,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
幾家長輩面面相覷,頭頂彷彿同時飄起一個無形的問號。
小江、小舒、江舒?
看似給了三個選項,其實只有一個能選吧?
這小子,是不是在這佔便宜呢?一上來就玩文字遊戲?
“呵呵,博光可以啊!”
三姑率先反應過來,上下打量著江野,皮笑肉不笑:“小娟這都能找到男朋友了?看著倒是一表人才的哈。”
她話鋒一轉,直奔主題:“小夥子,現在在哪兒高就啊?”
江野一邊慢條斯理地拆著餐具,一邊抬頭看向老田,語氣有些疑惑:
“田叔,這位是您朋友嗎?但我聽小娟說是三姑啊,我該怎麼稱呼?”
老田被問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點對方剛才不叫他“二哥”,而是直呼其名,有點沒大沒小。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無奈地點點頭:“對,是你三姑。”
“三姑好。”
江野這才看向三姑,笑容不變,語氣平和:“我還沒畢業呢,現在大四,處於實習階段。”
三姑被他這看似禮貌實則擠兌的操作噎了一下,臉色頓時有些不太好看。
旁邊的三姑父瞥了眼自家媳婦,樂呵呵地接過話頭:
“哦,實習啊。那小江是哪所大學畢業的?我們家婷婷去年和小娟一起高考,考上了東北大學,可是正兒八經的一本呢!”
他邊說邊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女兒李婷。
李婷這才不情不願地抬起頭,敷衍地“嗯”了一聲,視線在江野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低下了頭。
“三姑父,您看,剛說完您就忘了。”
江野自然聽出了對方話裡的意思,臉上沒有絲毫波瀾,輕笑了一聲:
“魯迅先生說過:社會大學,是自我鑄造的熔爐,可以點燃自我成長的火焰。我目前正在社會大學接受國家和人民的培養呢。”
“......”
三姑父頓時被噎得說不出來話,臉色一陣青白交加。
倒是一直低頭玩手機的李婷,聽到這話,眼皮一跳,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了江野一眼,似乎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江野捕捉到她的目光,禮貌地點點頭,語氣真誠地誇讚道:
“婷婷妹妹,長得真可愛,我很喜歡。”
李婷:“......”
這話聽著沒問題,但結合剛才的對話,怎麼品都覺得有點不對勁,總有種被調戲了的即視感。
三姑和三姑父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咳咳......那甚麼......”
老田見場面好像有點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了,趕緊咳嗽兩聲,拿起選單招呼服務員:
“哦對!人都齊了,快,服務員,走菜走菜!大家都餓了吧?”
其他幾家親戚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意識到一向老實巴交、在聚會上只有挨懟份兒的田老大家,今年似乎請了個深諳“陰陽大道”的外援。
這小子看著年紀不大,穿著人五人六的,說起話來確是陰陽怪氣、段數頗高,不好對付。
原本準備好的“關心”和“比較”的話,都暫時咽回了肚子裡,打算先觀察觀察,等酒過三巡再慢慢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