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梨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心裡一軟，輕輕搖頭，聲音溫溫的：
“不會。”
軍區大院依舊是上次的模樣，四下安靜規整，一排排楊樹高大挺拔，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
顧嚴領著她上了樓，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門被輕輕一擰就開了，迎面站著一位約莫五十出頭的婦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眉眼生得柔和，眼角帶著淺淺的細紋，一笑便格外顯慈祥。
身上還繫著條素淨乾淨的圍裙，一看就是剛在廚房裡忙活。
顧嚴往旁邊微微側身，聲音放輕：“媽，這是陸梨。”
顧母先是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陸梨身上，下一秒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笑意從眼底漫到嘴角，帶著長輩獨有的溫和與親切。
她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著陸梨，眼神裡沒有半分生疏，全是暖意，隨即連忙往屋裡側身招手，語氣熱絡又溫柔。
“快進來快進來，別站在門口吹風，趕緊進屋坐。”
屋裡收拾得乾淨整潔，茶几上擺著新鮮水果和精緻點心。
沙發上坐著一位身著舊軍裝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安靜坐著，也透著一股久經歷練的沉穩氣場。
他頭髮尚黑，只鬢角零星染著幾縷淺白，腰背筆直不彎，眼神銳利而沉靜，自帶一種不怒自威的端正氣質。
一看見陸梨，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目光久久落在她臉上。
“像，真像。”他輕聲感嘆。
陸梨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拘謹地站在原地。
顧嚴在旁輕聲提醒：“爸，這是陸梨。”
顧父緩緩點頭，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沙發，聲音沉穩：“坐。”
陸梨依言坐下，雙手輕輕放在膝上，心裡微微有些緊張。
靜靜望著她，目光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懷念，有感慨，還有幾分心疼。
“你父親，”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厚重，“是我的救命恩人。”
陸梨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錯愕。
顧父慢慢陷入回憶，緩緩講起那段往事。
那是一九六三年的事。當時他在BJ開會，會場突發意外——一根鋼樑驟然墜落，眼看就要砸在他身上。
陸向國恰好就在旁邊，毫不猶豫一把將他推開，自己卻被鋼樑重重砸中，身受重傷。
“在醫院整整躺了三個月。”
顧父聲音低沉，“我去看他，他還笑著安慰我，說‘老顧，沒事，死不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溼潤：“後來他回了廠裡，我們一直有聯絡。他給我寫信，說他有了女兒，說你很乖。還特意寄過你的照片給我。”
陸梨聽著，眼眶一點點發熱，鼻尖微微發酸。
她下意識握了握手心，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父親留下的那隻小木箱，還有那些早已泛黃的老照片。
“六九年，你父母出事。”
中年男人手肘撐在桌沿，指節輕叩桌面，目光沉肅地落在陸梨身上，聲線沉穩卻裹著壓了多年的沉鬱。
“我當時在外地，趕不回來。後來託人查，說是意外。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他微微前傾身體，銳利的雙眼一瞬不瞬鎖住陸梨，語氣裡帶著多年未散的疑慮與篤定：“這些年，我一直想查清楚。但形勢複雜，查不了。現在，機會來了。”
話音落下，他側身拉開抽屜，穩穩取出一個厚實的檔案袋，抬手遞到陸梨面前，眼神裡滿是慎重與託付。
“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收集的材料。”
他垂眸掃過檔案袋，再抬眼時眼底凝著冷硬的真相。
“你父親當年那場事故，有很多疑點。那個鄭懷遠，當年是技術科長，負責調查。但他報上去的報告，跟實際情況對不上。”
陸梨伸手接過檔案袋，整條手臂不受控制地輕顫，掌心貼著袋身，喉間發緊，眼底翻湧著驚痛與難以置信。
中年男人望著她微微發白的側臉，語氣放緩，字字帶著懇切與提醒：“孩子，我不逼你。”
“這事危險，鄭懷遠現在位高權重。你要是不想查，可以等。但你要是想查，我幫你。”
陸梨垂著頭，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沉默得讓空氣都變得沉重，周遭只剩微弱的呼吸聲。
她眼前驟然閃過父親溫和的笑容，閃過母親望著她時溫柔繾綣的眼眸。
那些獨自熬過的無數個孤苦日夜，那些虛情假意、冷眼相對的親戚嘴臉，也密密麻麻涌上心頭。
系統賦予她的能力，那些曾被她狠狠回擊的惡人模樣，也在腦海裡清晰浮現。
陸梨猛地握緊懷裡的檔案袋，手臂繃得發緊，驟然抬眸迎上男人的目光，眼底的迷茫盡數褪去，。
只剩淬了火般的決絕與堅韌，眼眶微泛紅卻沒有半分退縮。
“我查。”
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啞，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不管他是誰，我都會查清楚。”
中年男人盯著她眼底的光，沉穩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藏不住的欣慰與篤定翻湧，神色鄭重又動容。
“好，”他重重點頭，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連說兩遍，“好！”
顧嚴立在一旁，自始至終靜靜望著陸梨，深邃的目光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又裹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神色複雜又憐惜。
從顧家走出時，日頭已升至中天，暖光灑在街道上，卻驅不散空氣中淡淡的沉重。
顧嚴一路送她到公交站臺，沉默地陪她站著。
“謝謝你。”陸梨側過頭，看向身側的男人，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謝意。
顧嚴輕輕搖了搖頭，薄唇輕啟，聲音清潤：“不用。”
他垂眸凝視著她略顯單薄的身影，目光溫柔又認真，忽然輕聲發問：“怕嗎？”
陸梨垂眸想了片刻，再抬眼時，臉上已沒有半分怯色，眼神清亮而堅定，輕輕開口：“不怕。”
顧嚴聞言，唇角瞬間揚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眼尾微微彎起，眸底漾開溫柔的光，是發自內心的動容與認可。
“我父親說得對。”
他望著她，語氣裡滿是讚許，“你跟你父親，真像。”
恰在此時，公交車緩緩駛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