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奶奶一邊擇菜一邊側頭看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瞭然:“你二叔的事,我聽說了。”
陸梨垂著眼,沒有應聲。
吳奶奶停下手中的活,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又心疼。
“你做得對。那種人,不能慣著。當年他們不管你死活,現在也別想來佔你的便宜。”
“我知道。”陸梨輕聲應道。
“知道就好。”吳奶奶目光溫柔地打量著她,緩緩開口,“梨丫頭,你變了。”
陸梨微微一怔,抬起頭看向吳奶奶,眼底帶著幾分疑惑:“變了?”
“以前你剛來的時候,做事小心翼翼,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怯生生的。”
吳奶奶笑著回憶,眼神裡滿是欣慰,“現在不一樣了,有底氣了,敢為自己說話,敢護著自己了。”
陸梨沉默片刻,細細回想,的確是這樣。
從當年病倒在床、險些餓死的孤女,蛻變成如今敢直面親戚對峙、敢出手扞衛自己的陸梨。
她真的變了。
變得足夠強大,足夠有力量了。
從吳奶奶家出來,天色早已徹底沉了下去,墨色的夜幕沉沉壓在頭頂。
陸梨獨自走在回廠的路上,昏黃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將她單薄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又細又長,孤零零地跟著她往前挪。
快走到廠門口時,她腳步微頓,目光落在門衛室旁一道挺拔的身影上,眉眼微微一凝。
是顧嚴。
他安靜立在牆邊,手裡穩穩拿著一個資料夾,身姿筆直,分明是在耐心等人。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眼,目光準確落向她。
“陸梨同志。”他輕聲喚了一句。
陸梨壓下心口那點莫名的慌亂,一步步走上前,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詫異:“顧嚴同志?你怎麼在這兒?”
顧嚴靜靜望著她,目光沉而暖,藏著一層她一時讀不懂的情緒,沉沉落在她臉上。
“聽說了你的事。”他聲音平穩,“過來看看。”
陸梨整個人微微一怔,眉頭輕蹙:“甚麼事?”
“你二叔的事。”顧嚴語氣沒有半分迴避,“下午在廠門口鬧的那場。”
陸梨唇瓣輕輕抿了一下,沉默了短短一瞬,才低聲開口:“你知道了?”
“廠裡都傳遍了。”
顧嚴看著她,語氣客觀,“有人說你打二叔,不孝。有人說你做得對,那種人該打。”
他稍稍頓住,目光穩穩鎖住她的眼睛,認真又鄭重:“你怎麼想?”
陸梨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攥,抬眼迎上他的視線,沒有半分躲閃,語氣堅定。
“我不後悔。”
顧嚴輕輕點頭,緊繃的唇角緩緩向上彎起一點淺淡的弧度,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讚許。
“我父親說得對。”他輕聲道。
陸梨微微一怔:“甚麼?”
“你跟你父親,不只長得像,性子也像。”
顧嚴目光柔和了幾分,“他當年,也是這樣。誰欺負他,他就打回去。誰佔他便宜,他就懟回去。”
陸梨緩緩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鼻尖微微發酸。
顧嚴靜靜看著她低垂的發頂,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開口:“週末,還來嗎?”
陸梨猛地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茫然,又摻著幾分無措。
“我父親想見你。”顧嚴聲音放輕,“上次說好的。”
陸梨定定看了他幾秒,輕輕點頭,聲音輕卻肯定:“來。”
“好。”顧嚴眼底漾開一點暖意,“週六上午,我來接你。”
說完,他緩緩轉過身,邁步離開。
陸梨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徹底融進沉沉夜色裡,才慢慢收回視線。
心口處,悄然浮起一股陌生又清晰的感覺。
像是隱隱的期待,又像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週六。
陸梨天剛亮就起了床。
她仔細穿上那件乾淨整齊的藍卡其罩衫,將頭髮一絲不苟地梳順捋直,對著鏡子認真打量了兩眼,確認沒有不妥,才輕輕舒了口氣。
孫桂香還賴在床上沒醒,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含糊地問:“這麼早去哪兒?”
“有事。”陸梨輕聲應了一句,聲音輕而穩,心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她輕輕帶上門走出屋子,腳步比往常輕快了幾分,沿著晨光微亮的小路快步走向廠門口。
顧嚴已經等在那裡。
晨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筆挺的軍裝襯得愈發挺括,軍帽端正地戴在頭上,帽簷下的眉眼清晰利落。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筆直,站在安靜的廠區門口,明明只是靜靜等候,卻自帶一股沉穩英氣,一眼就能從人群裡揪出來。
陸梨的腳步不自覺頓了一瞬。
他抬眼望來的那一刻,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原本平靜的眼底像是被晨光點亮,瞬間漾開一層淺淡的暖意。
眼前的姑娘梳得整整齊齊,藍卡其罩衫乾淨利落,眉眼清潤,臉頰帶著晨起淡淡的粉暈,安靜又乖巧,卻又藏著一股韌勁。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便讓他心頭輕輕一震。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微微頓了頓。
空氣像是輕了幾分,心跳也悄悄慢了半拍。
顧嚴先收回目光,喉間輕輕動了動,聲音比平時更沉一點,卻格外溫和:
“走吧。”
陸梨輕輕“嗯”了一聲,垂著眼跟上他的腳步,耳尖卻悄悄染上一層淺淡的熱意。
兩人一同上了公交車,車子慢慢啟動,一路朝著城東開去。
車上人不多,他們並肩坐在最後一排。
顧嚴看向窗外,神情安靜,肩膀挺得筆直。陸梨挨著他坐,心跳輕輕發快,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就安安靜靜坐著,車廂裡只有車子輕微顛簸的聲音。
一路沉默,卻不尷尬,只是兩人都有些不自在。
車身晃一下,她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他的,陸梨立刻輕輕往窗邊縮了縮,耳尖微微發熱。
顧嚴像是察覺到了,目光悄悄從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一瞬,又很快轉回去,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快到站時,他終於側過頭,眼神認真又溫和,語氣放得很輕:
“我父親腿腳不好,不能多走。你見了別介意。”